美國陰影下的古巴

　　4月16日，古巴六大召開，同時哈瓦那革命廣場上舉行了閱兵式。古巴每次重大的會議或活動似乎總是逃不開美國的陰影，即使本次古巴六大，用勞爾的話來說，就是“這一次會議的目的就是要使古巴未來在美國的制裁下打贏經濟戰”。
　　美古關系，歷來都是吸引眼球的話題。對此，《看世界》雜志記者采訪了中山大學亞太研究院副教授、美國研究中心副主任、美國哈佛大學費正清中國研究中心訪問學者張宇權。
　　
　　看世界記者：自奧巴馬就任總統以來，一直有意向改善對古巴的措施，不過也遭到了美國國內保守力量的反對。2012年奧巴馬的連任與否，對美古關系有沒有實質性的影響？共和黨和民主黨對古巴政策有什么差異？
　　張教授：奧巴馬反對小布什的單邊主義，主張世界多極化，這讓古巴人民對其改善美古關系產生了巨大期望。但奧巴馬上任以來，在美國對古巴政策上，只是做了一些象征性改革，例如取消對古巴裔美國人到古巴旅行和匯款限制。2012年奧巴馬連任的可能性比較大，但我不認為他當選后會進行實質性改革。其理由有三點：一是無論是共和黨還是民主黨，對社會主義古巴政府的敵視是不會改變的，兩黨的政策沒有根本性差異；二是奧巴馬政府雖然有自己的古巴政策，但該政策與小布什政策沒有太大差別，只是奧巴馬更希望通過民間機構參與和網絡滲透等較為隱蔽的方式推動古巴社會制度的快速與和平的轉變。三是美國境內古巴裔美國人對古巴政府的仇恨與敵視，以及其對美國政府的強力游說，是美國政府對古政策難以改變的一個重要因素。
　　看世界記者：2009年4月29日，古巴領導人勞爾稱美國總統奧巴馬對古巴的政策調整只是達到了最低要求。從古巴的方面來看，古巴一直期待美國方面對古巴的政策作出怎樣的調整和改變？
　　張教授：實際上，古巴的領導人是非常務實的，愿意與美國政府進行任何平等基礎上的對話。美古關系能否改善的關鍵在于美國政府的態度。從古巴的方面來看，古巴一直期待美國方面對古巴的政策作出如下調整和改變：首先是放棄敵視古巴政府的政策，放棄顛覆古巴社會主義政權，停止電臺的反古宣傳；其次是取消對古巴的經濟、貿易和金融制裁；第三是把古巴從支持恐怖主義國家的黑名單中刪去；第四是歸還關塔那摩海軍基地等。
　　看世界記者：在美國，由古巴流亡分子組成的院外游說集團勢力強大，長期挾持美對古政策，這也是美古關系長年無法突破的一個原因，那么從古巴流亡到美國的人在美國一般從事什么活動？如何影響美國對古巴的政策？
　　張教授：實際上，僅占美國總人口0.5%的古巴裔美國人的政治游說雖然名聲不如美國猶太人，但其在美國國會游說的成功率和影響力卻絲毫不在猶太人之下。其影響美國對古巴政策制定的方式主要有二：一是古裔美國人創立各種利益集團。特別是于1981年效仿猶太人創建了古裔美國人全國基金會，對美國的古巴政策的制定有較大的影響。比如該基金會通過邀請思想庫論證、收買關鍵議員及攻擊反對者等手段促成里根總統批準建立專門從事反古巴宣傳的馬蒂電臺。二是通過推動美國國內立法影響美國對古政策。古巴裔游說團體通過長期為國會關鍵議員提供贊助，為大選提供資金，影響大選候選人等方式，用法律的方式強化對古巴的制裁。
　　看世界記者：古巴此次改革，主要的是經濟模式轉變。實際上，古巴經濟的改革也不是沒有過，但是一直在美國的經濟封鎖中舉步維艱，古巴能否在美國經濟的封鎖下實現其經濟目標？或者，古巴改革的成敗取決于美古關系是否改善？
　　張教授：古共六大是古巴十多年來最重要的一次會議，這次大會是在古巴經濟比較困難的情況下召開的。因此，古巴政府最大的任務就是要轉變經濟發展的思路。這次改革與以往不一樣的地方就是明顯擴大私營經濟，同時給予國有企業一定的自主權，增加出口，我認為這對于恢復和發展古巴的經濟，以及改善人民的生活還是起著非常重要的作用。當然，由于古巴是一個小國，美國的經濟制裁對古巴政府發展經濟以及改善人的生活水平影響還是非常大的。
　　古巴：從被保護國翻身做敵人
　　很多人都以為古巴是在跟蘇聯人綁在同一輛戰車之后，才一直生活在美國的陰影下。實際上，在1898年的美西戰爭之前，當時的古巴還被控制在西班牙手中，美國便對古巴虎視眈眈了。
　　19世紀末，古巴掀起了民族解放運動。跟21世紀初打著“解放伊拉克人們”旗幟進入伊拉克一樣，美國人打著“解放古巴”的旗幟，在1898年發動美西戰爭。3個月后，美國趕走了西班牙人，但是美國私底下從西班牙拿到了“在古巴政府建立前由美國占領”的保證書。
　　從此之后，古巴便一直生存在美國的陰影下，實際上成為美國的殖民地和保護國。當時美國對古巴控制的程度用前美國駐古巴大使厄爾·史密斯的話來說就是：“美國大使在古巴成了第二號最重要的人物，有時甚至比總統還重要。”
　　不過，美國人的美夢被一個叫卡斯特羅的人終止了。2001年1月9日，時任美國國務卿的奧爾布賴特說，其任內最大的遺憾就是卡斯特羅仍然是古巴領導人，希望卡斯特羅早點死去。
　　1961年4月4日，美國總統肯尼迪批準代號為“冥王星”的作戰計劃，對古巴實施“吉隆灘之戰”，這是在美國中央情報局的協助下逃亡美國的古巴人向古巴革命政府進行的一次武裝進攻。40年后，歷史學家西奧多·德雷珀對此說了一句廣為人知的話：40年前的美國豬灣入侵是“一次徹底的失敗”。
　　美國曾揚言出兵20萬，要一舉踏平古巴！古巴的回答是20萬遠遠不夠，即使留下40萬具美軍的尸體，獲得的也只是鮮血浸染的一片焦土。正是這種力量讓古巴人與美國斗了半個多世紀，直到2009年4月中旬美國國務卿希拉里訪問多米尼加共和國時也在記者會上說：“我們感覺（美國對古巴）政策已經失敗。”
　　美古斗爭何時是盡頭？
　　自古巴革命以來，古巴人偷渡美國是常有的事，由此也引發了一次又一次美古之間的外交糾紛，顯示出美古關系的復雜性。
　　埃連1999年11月22日隨同母親偷渡美國途中，其母親死于海難，他獲救脫險。埃連抵達邁阿密后被交給了他在當地的親戚。他的父親岡薩雷斯要求美國送還孩子，這一要求立即得到了古巴政府的支持。但是美國的反古巴勢力出于政治目的，竭力阻撓埃連回國。
　　按照國際慣例，埃連母親遇難后，美國應立即將埃連交給他在古巴的父親，但是美國政府因為國內各種壓力并沒有這樣做。古巴方面得知這一情況后，強烈要求美國歸還埃連。
　　面對古巴和國內要求返還埃連的重重壓力，最終克林頓不得不做出遣返埃連的決定。2000年1月5日，美國移民局宣布在10日內遣返埃連。同年，4月22日，美國司法部與聯邦移民局發動了一場代號為“團圓作業”的解救埃連行動。20多名武裝特工手持步槍強行進入埃連的親戚家中，將埃連搶走。門外聚集了100多名反古分子，他們狂呼亂叫，企圖阻止帶走埃連。特工們向騷亂的人群施放催淚瓦斯之后，才將埃連順利帶走。埃連父子終于在華盛頓附近的安德魯空軍基地團聚了。
　　事情最終似乎以古巴的勝利而告終，可是古巴人向美國偷渡的現象依然存在，美國對古巴的敵視依然繼續。
　　蘇聯解體后，古巴失去了最主要的靠山，不過，由于美國以往軍事失敗的教訓歷歷在目，對古巴的攻勢變得更加“抽象”，猶如涓涓細流，無孔不入，以求達到讓古巴變色的目的。
　　如今正值美古關系微妙時期。3月12日，古巴最高法院認定美國承包商格羅斯構成危害古巴國家安全罪，判處其15年監禁。古巴政府認為，美國正在策動一場旨在顛覆古巴革命的“網絡戰爭”，在古巴本土發展“網絡雇傭軍”。而格羅斯正是在美國政府暗中支持下向古巴輸入尖端衛星通信器材以便構建反古網絡平臺。
　　
　　對于美國將古巴視為“網絡戰爭”的對手，古巴似乎只剩下做一個合格對手的選擇了，因此有古巴媒體指出：“網絡博弈將在未來成為美古外交角力的新形式。”
　　奧巴馬能挽救美古關系嗎？
　　自奧巴馬上臺以后，美國政府明顯調整了對古的政策，包括移民的限制，匯款的限制，都放松了，其中對古巴最重要的調整，主要還是在于美國必須進一步放寬兩國的民間交流。
　　哈瓦那的美國利益代表處大樓外墻上的電子宣傳屏經常滾動播出一些美國英雄的名言，比如林肯所說：“沒有人優秀到可以不經他人認同就統治別人。”這塊電子布告欄是2006年1月小布什當政時安裝的。當時美國駐古巴利益辦事處聲稱，此舉意在打破長期“困擾”古巴民眾的“新聞封鎖”，傳遞“希望和自由”。不過從2009年6月開始，這個“民主宣傳屏”便不再向古巴人輸出民主自由思想。
　　雖然這看似一個小變化，不過這卻是美國向古巴表達善意的開始，也是兩國關系逐漸解凍的新跡象，因而英美媒體對此事如獲至寶，爭相報道。
　　奧巴馬在2009年1月20日正式上任之時，勞爾便說到，不要對奧巴馬期望過高，“我相信他（奧巴馬）是一個真誠的人，但僅憑一個人無法改變一個國家的命運，何況是美國。”勞爾說很愿意在美國不干涉古巴主權并在平等的條件下與美國展開對話。不過新上任的奧巴馬似乎沒有展開對話的熱情。2009年11月，美國總統奧巴馬回應了古巴一位著名博客寫手亞尼·桑切斯的提問，稱他不會與古巴領導人勞爾·卡斯特羅“展開以會談為目的會談”，在古巴政府改變政策之前，他將不會訪問古巴。
　　很明顯，即使美國新上任總統對古巴政策進行了“調整”，基本還是換湯不換藥，永遠都最多只是“緩和”，沒有改變，也不是一位總統的意愿能夠改變。
　　古巴革命后，半個世紀過去了，這個世界早已斗轉星移，翻天覆地，但美國對古巴的政策依然沒有改變，仍然千方百計想將卡氏拉下馬，只是不再通過過激過硬的軍事手段，而是打起了太極。不過效果總是適得其反，因為美國針對古巴的行動總能讓卡斯特羅喚起古巴人的民族主義情緒，然而，平常對共產主義耳聽八方的美國卻總是對古巴人的反應充耳不聞。
　　從近來美國總統、國務卿等官員的表態來看，美國明顯希望能夠改善古巴的關系，但是從現實來看，美古關系本質上的改善還是難似登天，因為各種改善都受美國國內政治力量的約束，尤其美國法律的限制。因而，如果說古巴六大上所說的改革能否成功主要取決于美古關系能否改善，那么美古關系能否改善則主要取決于美國了。
　　美國和古巴作為無法改變的鄰居，剪不斷，理還亂，這對力量對比如此懸殊的美洲國家，能夠上演如此長久的格斗戲，大的強的糾纏緊逼不放，小的弱的風吹雨打雷劈不動，在這個星球的歷史上，實在也是一大奇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