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李光耀時代”的新加坡政治

　　新加坡大選出現波瀾。在5月7日凌晨揭曉的結果中，雖然執政黨人民行動黨繼續毫無懸念地在國會占據壓倒性優勢，但反對黨工人黨獲得歷史性突破，獲得6席，執政黨的總體得票率由上次選舉的67%跌至60%。
　　迎來“后李光耀時代”
　　在此次大選中，反對黨不再是點綴，而是對人民行動黨議員提出了嚴肅挑戰。比如作為反對黨的工人黨，其秘書長與黨主席、知名律師聯手組成的團隊，成功挑戰現任外交部長、總理公署部長、外交部高級政務部長等人所在的選區，最終贏得史無前例的六席。
　　反對黨候選人中，擁有前高級公務員、資深律師、銀行家以及政府獎學金獲得者等高學歷人才。反對黨候選人能力素質的提高和參選機會的加大，正說明了這個固化體制所產生的精英，也開始反思和挑戰這個體制可能走向僵化、窒息社會的長期后果。
　　新加坡現任總理李顯龍承認，選舉標志著新加坡政治版圖的明顯改變，“我們必須適應。希望看到國會有更多反對派的聲音以監督人民行動黨政府。不過，與李顯龍的謙卑姿態形成鮮明對比的是，國父李光耀倒顯得更自信和強硬。他不斷重復著對選擇了反對黨的選區的告誡，這種近乎威脅的表態絕非說說而已。在歷史上，人民行動黨就曾多次推遲給反對黨選區的老舊政府公屋安裝電梯等公共改造項目，以“懲罰”那些選擇了反對黨的選區居民。
　　大選結果公布后，李光耀更是公開表達了自己的不滿：“年輕一代的新加坡人已經忘記了我們當年經歷的苦難，但是我和那些50歲以上的人都還記得?！薄靶录悠虏皇且粋€自動導航的飛機，當風雨來襲時，你們難道不希望有一名經驗豐富的駕駛員？”
　　這是典型的倚老賣老，新加坡民眾早就習慣人民行動黨多年以來“胡蘿卜加大棒”式的執政方式。選民中始終流傳著一種說法：如果大選中不投票給PAP(人民行動黨的英文縮寫)，在申請各種福利時，往往會受阻。這種說法雖然限于坊間，而且沒有人可以拿出證據，但每屆選舉之前，人民行動黨在拉票時都會將翻新公共住房和選票掛鉤，卻是不爭的事實。
　　盡管如此，新加坡人還是在5月15日得知，這位主導政壇逾半個世紀的內閣資政將徹底退出政府。與他一起退出內閣的還有前任總理吳作棟。兩名前總理在一份聯合聲明中表示，他們希望為現任總理李顯龍提供一個“全新陣容”。自1959年新加坡成立自治政府起，李光耀一直擔任總理或資深內閣部長。他對官方媒體表示，他的辭職是“正確之舉，讓現任總理及其團隊擁有適當空間，能夠告別過去”。
　　民主選舉分水嶺
　　如李顯龍所言，此次選舉是新加坡政治歷史的分水嶺——無論是民意的轉向、公民意識的覺醒、年輕國人的熱情及參與、網絡社交媒體的作用都符合這個判斷。不少人在討論新加坡政治時，下意識地視朝野為兩大陣營。其實多黨制國家的政治活動，政治競爭本來就是常態，不但在野黨同執政黨競爭，在野黨之間也在競爭。只不過新加坡政壇長期一黨獨大，掩蓋了在野黨之間的競爭。隨著工人黨贏得國會的6個席次，以及接受2席非選區議員，其在野陣營龍頭老大的地位確立無疑。這對于其他在野黨，恐怕將是更激烈競爭的開始。
　　工人黨本次憑借周詳的戰略、嚴明的紀律、高超的執行力和鮮明的競選主題，建立了政治市場的品牌效應。在接下來的五年，又因為在國會議政的全國性平臺，以及管理阿裕尼和后港市鎮會的表現和資源，自然能夠吸引更多人的注意乃至參與。這無形中又會對其他在野黨產生吸引人才上的排擠效應，為它們的繼續壯大造成不小的挑戰。
　　實際上，總理李顯龍在2009年5月提出對新加坡國會進行政治改革，目的就是使新加坡的政治“更加平衡”。不過，他也一再強調，任何改變都不應削弱新加坡長期以來取得成功的根本元素，即有效率的政府和穩定的政治局勢。也正是出于這個考慮，執政黨通過掌握政治資源和掌控規則來確保局勢不至于脫控。因此，人民行動黨既是規則制定者，也是游戲參與者，有時還兼任裁判。
　　新氣象肇始于2010年3月，新加坡國會通過法律，廢止對互聯網的政治審查，允許政黨和參選人在互聯網上進行政治宣傳。雖9nd+oYPW53nN4V8zIbGyD/L002s6aaIzFVg0RTxNNvM=然這條法令2006年以后就形同虛設，但真正被廢除還是令新加坡政治面貌一新。
　　政治辯論的氣氛空前濃郁，執政黨的每一個微小失誤都被放大，以至于2011年3月，總理李顯龍第一次在電視采訪中公開說出了“Sorry”。在1990年代，這幾乎是不可想象的。那個時代，總理府的第一反應常常是把“誹謗”這個帽子戴到記者和反對派頭上，把他們送上法庭。
　　在阿裕尼選區獲勝后，工人黨秘書長、資深反對黨議員劉程強表示，阿裕尼選民做出了一個很不容易的決定。他們是要告訴行動黨政府，要使新加坡的民主更成熟。不過在野黨的阻力依然很大。人民行動黨在每屆選舉前都會在國會中利用其多數席位，重新劃分選區，將往屆反對黨得票較高的區域劃分到執政黨占絕對優勢的選區之內。
　　在野政治的春天
　　今年的大選是屬于年輕人的。在總數230萬的選民中，有60萬21至34歲的年輕人第一次擁有選舉權。他們恰恰是最活躍的網民，根據watchfacebook.com網站的統計，這個僅有470萬人口的城市國家有著240萬的Facebook用戶。
　　為了吸引年輕族群選票，新加坡人民行動黨特別推出了年僅27歲的女性候選人陳佩玲。陳佩玲大學畢業后就職于著名的會計公司安永。嫁給李顯龍私人秘書后，進入人民行動黨青年組，開始在政治上平步青云。但這個長相甜美的傳統精英除了高喊“團結”、“穩定”、“發展”等人民行動黨已經呼喊了幾十年的口號外，毫無具體的政策主張。她那個自己工資明顯支付不起的名牌手袋，更刺激了新加坡當下最敏感的社會神經。
　　在與執政黨競爭過程中，新加坡在野政黨領導人起到非常關鍵的作用。以工人黨為例，秘書長劉程強在群眾大會上固然是明星，但臺下民眾喊出的口號始終都是“工人黨”；在分享媒體曝光率方面，劉程強也盡量把機會讓給年輕候選人，強化政黨的整體形象；在關鍵決策方面，劉程強清楚地劃分個人決定和政黨立場；在論述上則通過“邁向第一世界國會”，緊扣選民要參與決策的訴求。劉程強對支持者說：“你們以莫大的勇氣取得了政治的突破，我知道這是個不容易的決定。您的支持也告訴了行動黨政府和全世界，除了經濟發展，您也希望新加坡朝向民主邁進。”
　　其實，就在工人黨取得國會最大在野黨地位，以及管理市鎮會的優勢前，其品牌效應已經在選戰期間發揮作用。唯一出現三角戰的榜鵝東區，自稱長期在那里活動的民主聯盟秘書長林睦荃，在對壘工人黨候選人時遭遇慘敗，因低得票率4.45%（不得少于12.5%）而失去1.6萬元競選按柜金。工人黨候選人李麗連雖然以新人身份面對三角戰，仍可獲得41.02%得票率，成績不俗，也能借此一窺工人黨在選民心目中的分量。
　　工人黨主席林瑞蓮在接受采訪時宣稱，“民主制，是新加坡源于英國議會制度的政治傳承。但是，人民行動黨長期一黨執政，已經讓人們看出它的停滯、倒退?！弊鳛榉磳ε桑と它h在此次大選中的歷史性突破令人深思。1957年創建的工人黨，曾產生新加坡獨立以來第一位反對黨議員惹耶勒南。然而，和另一位著名的反對黨人士徐順全相似，惹耶勒南在1981年當選國會議員后，屢次遭到人民行動黨法律追究，因言治罪。
　　不過在此次競選中，工人黨屢屢批評執政黨在上屆政府中的失誤，比如2010年6月著名的烏節路上50年不遇的水澇，以及制造爆炸案的恐怖分子馬士沙拉末在2008年2月的越獄。反對黨指出，正是由于執政黨組成的政府的施政，沒有受到真正反對黨的良性制衡，才造成這一個個的失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