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林的話

　　一個令人心如刀絞的隱喻是，1954年格拉斯的母親因為癌癥去世，那時的格拉斯才從妹妹的口中得知，蘇聯(lián)紅軍入侵格拉斯的家鄉(xiāng)但澤之后，為了保護13歲的妹妹，格拉斯的母親被蘇聯(lián)紅軍多次地強奸，但母親至死都對此守口如瓶。而在格拉斯眼中，被納粹歷史強奸的，還有他所鐘愛的德語。除了10月16日的83歲生日，格拉斯在去年的又一件大事就是出版新書《格林的話：愛的宣言》，繼續(xù)用帶有強烈自傳性色彩的小說去書寫他的“德語編年史”，這很可能是他最后一本“編年史小說”。
　　盡管《格林的話：愛的宣言》一書寫的是格林兄弟，但卻幾乎與他們的“童話成就”無關，那是一個關于“反抗、放逐、留戀與追索”的故事。1837年，格林兄弟等哥廷根教授因為反對漢諾威國王而遭到放逐，兄弟倆搜集德語詞匯和童話，開始編纂《德語大辭典》。在書中，格拉斯逐詞地研究，試圖展示德語在數(shù)百年間的變遷。可是，為什么說這本書是“帶有自傳性色彩”的小說呢？
　　在“誓言”一詞的解釋描寫中，格拉斯寫道：“戰(zhàn)爭的結束將我從盲目的服從中解放，我即沒有目睹也無法理解，那個冰冷夜晚立下的誓言掩蓋了多少罪行。我將永遠不會再立誓言。”他將自己在15歲時參加希特勒少年軍的經(jīng)歷寫了進來，格拉斯自己也不停地出現(xiàn)在書中，或是與格林兄弟泛舟湖上，或是在傾聽雅各布·格林的內(nèi)心獨白。
　　作家沈從文曾經(jīng)說，之所以寫湘西是因為思念。格林兄弟在被放逐的路上，也只好抓住德語這根文化的救命稻草，去傾注他們的思念。格拉斯說：“故鄉(xiāng)，只有在失去后才明白它的重要。”格拉斯的故鄉(xiāng)在波羅的海邊的城市但澤，那曾經(jīng)是德意志人口占95%的德國城市，在一戰(zhàn)后從德國分立出來成為受波蘭控制的獨立自由市，幾乎是個“準國家”，后被納粹德國吞并，二戰(zhàn)后重歸波蘭，稱為但澤斯克。聯(lián)邦德國作家格拉斯再也無法回到被割給波蘭的但澤去生活，只能通過“但澤三部曲”（小說《鐵皮鼓》、《狗年月》、《貓與鼠》）去重構但澤，而《鐵皮鼓》中的侏儒奧斯卡就像是對但澤這座城市在兩次大戰(zhàn)中歷史的隱喻——一個在巨人強盜輪番登場的劫難中幸存下的小家伙。
　　2006年，格拉斯承認自己曾經(jīng)參加過納粹組織希特勒少年軍。曾經(jīng)在1983年獲得過諾貝爾獎的波蘭前總理瓦文薩立刻要求撤銷格拉斯“但澤斯克榮譽市民”的稱號，可是，政治家的用心與民眾的熱情再一次分道揚鑣，但澤斯克人高聲齊呼：不，格拉斯屬于我們！如今，格拉斯幾乎每隔一年就會回到但澤斯克走走，那個城市為他的文字感到驕傲，而他也為身為但澤人驕傲，因為但澤人并沒有拋棄他。
　　格拉斯說，他的父母一直都記得聯(lián)邦德國首任總理阿登納的競選誓言：如果你投票給我，我就讓你們回到家鄉(xiāng)。那樣的經(jīng)歷并沒有讓格拉斯放棄對政治的參與，他和聯(lián)邦德國前總理勃蘭特交情甚好，當勃蘭特在華沙納粹大屠殺死難者紀念碑前雙膝跪下時，格拉斯就在現(xiàn)場，淚流滿面。
　　在《格林的話》中，格拉斯找到了他與格林兄弟的共同點：被違背的誓言、政治對手的謾罵和無時無刻的機會主義。對于曾經(jīng)加入的納粹組織，格拉斯并不喜歡稱之為“黨衛(wèi)軍”，而是希特勒少年團。15時他申請去潛艇服役被拒絕，在16歲時稀里糊涂地成為了坦克上的機槍手，一槍都沒放卻自己負了傷，這就是他“效忠納粹”的全部經(jīng)歷。盡管有人批評他隱瞞了60年是為了保護自己的事業(yè)與聲譽，可還是有人覺得格拉斯的坦白并不在于他曾經(jīng)是否是納粹，而是他敢于面對集體無意識：“17歲時我才不知道那是個罪行累累的團體，那時我覺得它是個精英團體。在學校里，‘戰(zhàn)爭英雄’簡直就是我們的偶像。”
　　格拉斯為什么要通過格林兄弟的故事來追溯德語的變遷史呢？德國思想家阿多諾說，奧斯維辛之后沒有詩歌。格拉斯認為，只有將文學變成對歷史的記憶，才是對阿多諾那句話最好的執(zhí)行。“德國被納粹深深地傷害了，德語也是。我的前輩人們擁有更為純凈的德語，可是我們并不能因為德語被納粹污染過就去責備語言，因為那是我們與故國唯一的紐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