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恰如“沒有買賣就沒有殺戮”,如果沒有對小報新聞的強大需求,也不會存在英國發行量第一的小報,對于小報的罪過,除了默多克之外,恐怕每個小報讀者都是同謀。
“這是我人生中最卑微的一天。”在針對《世界新聞報》竊聽事件的國會聽證會上,80歲的默多克突然打斷兒子的發言,說出了這句揭示他內心壓抑的話。昔日里威風的默多克,卻被他最鐘愛的小報給折磨得如此落魄,102歲的母親說他現在是“我可憐的小男孩”。
這個“可憐的80歲小男孩”擁有衣冠楚楚的金融家們最愛讀的《華爾街日報》、以保守派立場出名的美國福克斯電視臺、拍過眾多經典影片的20世紀福克斯,還有幾乎是英國百年報業象征的《泰晤士報》,但人們還是會習慣性地在默多克身上貼一個標簽:小報。因為他是世界上把小報運營得最為成功的傳媒商人、將小報推向商業化頂峰的人,也是最積極為小報正名的人。
如今,默多克所面臨的不僅僅是《世界新聞報》的關閉,在他的傳媒帝國中占有重要席位的小報和他所推崇的小報模式,瞬間變成了人人喊打的過街老鼠。他會堅持小報模式,還是順應潮流砍掉小報呢?
小報有種“罪惡之美”?
小報,英文叫做tabloid,在外形上指小開版的報紙(大小類似于中國城市的都市報),區別于大開版的《泰晤士
報》;在內容上,多以刊登兇殺、色情、緋聞、案件等吸引眼球的爆料新聞為主。除了被曝光的竊聽事件之外,跟蹤偷拍等不正當的新聞獲取手段已經是一日三餐般見怪不怪了。但在英國,很難講小報就是負面的意思,因為英國人真的很愛小報。
因為竊聽事件被默多克關閉的《世界新聞報》發行量250萬份,是英國發行量最大的報紙之一。這個發行量的“桂冠”可以說明兩個問題:1.默多克為了平息民憤而關掉發行量最大的報紙,是下了足夠的危機公關血本的;2.它能發行量最大,說明它在英國最受歡迎。
除了默多克擁有的《世界新聞報》和《太陽報》(專門以刊登裸女出名,發行量大增)之外,英國的小報還有《每日鏡報》、《每日星報》、《星期日快報》等。
野生動物保護的公益廣告里有句臺詞叫做:“沒有買賣就沒有殺戮。”同理,如果沒有英國人發瘋似地買小報、看小報、愛小報,又何來小報的“發行量最大”和一連串竊聽事件呢?但英國人卻又明確地把他們最愛看的東西劃分成了“小報”,有個故事可以說明英國人對小報的這種矛盾態度。
二戰前,英國朝廷的幾位權臣分成若干派系,丘吉爾是一派,前首相鮑德溫是另外一派。“我覺得鮑德溫快要不行了”,小報《每日快報》的擁有者比弗布魯克爵士,對另外一位小報大亨、《每日鏡報》和《每日郵報》的擁有者羅斯梅爾爵士說。結果,這兩位小報大亨就都站到了丘吉爾一邊,前者做了飛機生產部長。當時的英國勞工部長厄內斯特·貝文就說:“丘吉爾跟這位小報大亨的關系,就像是一位娶了妓女做老婆的丈夫,盡管知道她的身份,他卻依然愛她。”既愛它,又覺得它卑微,這就是英國人的小報心態。值得一提的是,獲得過諾貝爾文學獎的丘吉爾首相,也曾經是《世界新聞報》的撰稿人。
這次竊聽事件使得小報的名譽毀于一旦,《世界新聞報》自我毀滅倒是痛快,結果其他小報受到牽連,逼得《每日星報》的專欄作家海瑟爾·麥莉克忍無可忍站出來寫道:“美國人根本不懂英國的小報。用最平實的詞語和簡潔的標題,小報就像電子產品一樣,更懂得如何俘獲人心。但小報有時也確實很惡心,除了惡心的竊聽之外,它還仇視女人、充滿種族主義,但它就是擁有那種‘罪惡之美’,我擔保《紐約時報》放在倫敦不到4天就會關門,因為讀者是看客,不是歷史學家!”
確實,《太陽報》在英阿戰爭中,把阿根廷戰艦被擊沉的標題寫成“中了!”就像是如今電腦前玩射擊游戲的男孩子們打中對手時的狂歡;還有標題是《殺死一個阿根廷佬就可以贏取一輛小汽車》,這種極具煽動性、親和力的方式確實是小報獲得英國人青睞的法寶之一。
小報模式曾經的輝煌
《世界新聞報》誕生于1843年。上世紀五十年代,發行量一度高達850萬份,但隨后掉落至600萬份左右,理由很簡單,“在六十年代,當人們每天打開小報都可以看到性、丑聞和倒霉事之時,誰還等到周末去翻看《世界新聞報》?”
默多克在1969年買下《世界新聞報》,第2年買下《太陽報》,他的“小報復興計劃”開始了。《太陽報》的裸女寶寶“三版女郎”,讓這份報紙成了最暢銷的報紙,而《世界新聞報》上更多見的標題,則是《F1掌門人身穿納粹制服與多女共歡》。
曾為默多克工作過的自由撰稿人埃文斯在1984年出版的《好時代、壞時代》一書中寫道:“(默多克)在背信棄義方面肆無忌憚。”不過默多克的這種偏執,確實也為小報的發行量帶來了提升,很難弄清楚到底是默多克讓英國民眾更愛看性丑聞還是他們本來就最愛看性丑聞。
所謂“小報模式”,就是徹底堅持“三俗”的辦報編輯方向,以挖掘明星隱私的獨家報道、犯罪新聞、性丑聞為主要內容,爭取社會中下層的廣大讀者群,發行量高達嚴肅大報的幾倍甚至幾十倍,以此賺取豐厚的利潤。之所以稱之為“默多克的小報模式”,是因為他不但以此方法把《世界新聞報》和《太陽報》做到了小報中的最強,同時他也試圖將手中的嚴肅報紙“小報化”,甚至有人認為他的電視臺也是“把小報內容搬上電視”。
1983年4月23日晚上,所有人都在等待一個決定。默多克旗下的《星期日泰晤士報》編輯想要刊發納粹頭子希特勒的日記,歷史學家達克羅爵士有些懷疑這個日記的真實性,反對刊發。電話打到了默多克在紐約的公寓,默多克只說了兩句話:“去他媽的達克羅,印吧。”
結果沒過幾天,那份希特勒日記就被證明確實是偽造的,但是默多克并不關心那個,因為統計數據顯示,《星期日泰晤士報》因為刊發了引起爭議的希特勒日記,而增加了6萬份的發行量,其中有2萬名讀者成為了該報的忠實讀者。
《星期日泰晤士報》并不屬于小報之列,但也被默多克冠以小報操作手法,因為他曾多次在公開場合批評《泰晤士報》“不好看”,不如《世界新聞報》好看。他還鄙視《華爾街日報》的編輯記者說:“不要再為了獲得普利策獎而寫稿子了,多寫點讀者愛看的東西吧。”
默多克在買下《世界新聞報》時就說:“都說一張報紙的成敗取決于編輯的方法,要是我看到了一種增強編輯方法的辦法,難道我會不去干預嗎?為什么我要傻乎乎地坐以待斃?胡扯,那就是《世界新聞報》逐漸沒落的原因!”
伊拉克戰爭期間,英國參戰了,但是法國沒有,因為法國總統希拉克反戰,《太陽報》實在看不下去法國人扯英國軍隊的后腿,于是在封面上用大號標題說希拉克是“蚯蚓”,還專門印刷了法文版,運到法國去叫賣,只為了羞辱希拉克給英國人出氣。
無論是《太陽報》還是《世界新聞報》,編輯獲得默多克提升的要訣別無他法,無所謂新聞真相,無所謂新聞道德,只要他可以做出吸引人的、討好讀者的新聞,他或她,就會是默多克的最愛。
小報打探消息的渠道也是五花八門,比如說英國議會所在地艦隊街上那些辦公室里的清潔工,會定期把從桌子、垃圾桶里撿到的小紙條或是各種道聽途說的消息提供給小報記者。默多克旗下的6張報紙日發行量達到了2500萬份,按英國人口6000萬計算,每2.5個英國人,就有一個在看默多克的報紙。2010年,《世界新聞報》的發行量甚至達到了左翼嚴肅報紙《衛報》的40倍。
有人覺得這位傳媒大鱷沒有底線,但是顯然,高高飛翔的發行量說明,英國人還是蠻喜歡“沒底線的產品”的。
小報會消失嗎?
小報會消失嗎?答案是否定的。
據不完全估算,此次竊聽事件已造成了默多克的新聞集團股票市值縮水16億美元,這些蒸發掉的錢比默多克在英國擁有的所有報紙還多,默多克內心的壓抑可想而知。
但分析人士認為,《世界新聞報》的關閉也必須是暫時的,它將會以某種低調的形式“復活”。
因為讀者需要它。
英國專欄作家羅蘭尼說:“我繼母偶爾會買小報,我父親瞅了一眼就搖頭離開了,他會把時間花在《國家地理雜志》上。他們都知道閱讀信息是好的,娛樂八卦是丑陋的,但是隨著年齡的增長,那種界線會逐漸模糊。如果沒有小報,那些名人的荒誕人生細節都無從知曉,我以為所有名流都只有光艷動人的一面,那樣我們會變成傻子。”
實際上,小報竊聽事件由來已久,從王室成員、英國首相、國會議員到影視明星、體育明星,被竊聽者數以千計,但是真正引發民眾憤怒的,其實只是一個有關13歲被殺小女孩和陣亡士兵的竊聽事件。也就是說,英國人認為公眾人物被小報騷擾甚至是竊聽,都是些“見怪不怪”的事情,真正令他們抓狂的,是對鄰家女孩的竊聽。
也就是說,英國人無法忍受的只是小報的一部分行為,如此看來,小報只需改掉這一點,就可以繼續存活下去,畢竟如此強大的發行量證明了它們的生存理由。
那么,英國小報在美國的印象是怎樣的呢?
就在默多克在英國國會聽證會上備受煎熬之時,美國一部名為《小報》的紀錄片上映了。片子講述了一個似乎是上一代美國人耳熟能詳的故事:一位19歲的北卡羅來納女孩當上了選美皇后,她來到猶他州想找到一個“丈夫人選”,結果被看中的男孩子安德森是個信仰虔誠的摩門教徒,她不得不一路追隨他到了英國。就在這時,安德森突然消失了,英國小報頓時興趣大起,說是“選美皇后綁架并強奸了摩門教男友”,一個本來十分浪漫的愛情故事變成了離奇血案。
從那時起,美國人真正領教了英國小報的厲害。美國小報的從業者也有很多是英國小報“跳槽”過來的,操作手法如出一轍,竊聽、收買律師、侵犯隱私等行為司空見慣。可以說,只要小報這種形式存在,嚴酷的競爭壓力就會使得小報記者們鋌而走險,這幾乎是無法避免的現實。“沒有買賣就沒有殺戮”,如果沒有對小報新聞的強大需求,也不會存在全國發行量第一的小報,對于小報的罪過,恐怕每個讀者都是共犯和同謀。
所以,“小報將死,其言也善”是不可能的,或者僅僅是暫時的。這一次倒霉的僅僅是默多克而已。
截至本刊記者發稿時,《世界新聞報》的難兄難弟《太陽報》的網站對竊聽事件幾乎只字不提,仍然以大字號的黑色標題《她已經死了6個小時啦》在叫賣女歌星的死亡新聞。它似乎在用這種聳人聽聞的標題轉移讀者的注意力,不過,也有可能是在轉移自己的,因為小報跌入輿論的谷底,《太陽報》也沒好日子過了。
甚至連默多克旗下的嚴肅大報都因此名聲惡臭,一位讀者在《泰晤士報》網站上寫道:“如果我是泰晤士報員工,就會開始尋找下一份工作。作為長達40年的讀者,我正在取消訂閱,換一家沒有如此卑劣的所有者和經理的刊物。謝謝。再見。”
默多克的好日子,似乎真的到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