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不拿槍的侵略者
1905年,日俄戰爭的硝煙剛剛散去,遼寧金縣的居民驚奇地發現,他們有了一群來自異國的“鄰居”,這個名叫“愛川村”的聚落是中國東北的第一個日本移民村,也是日本開拓團的序曲。
這些不成體系的第一代“開拓者”多是日本退伍軍人和零散的自愿移民,大部分來自極端貧困的地區。這些團民除了少數狂熱分子和御用民間組織外,大部分僅僅是為了不在本國餓死或淪為奴工和妓女才前往中國,還有一部分人為了逃避兵役。
10多年后的19世紀20年代末,日本遭遇了“昭和恐慌”:空前的經濟危機和關東大地震的雙重打擊,令日本農村凋零,許多人流落到南洋和中國,這為后來“滿洲開拓”的移民之源埋下了伏筆。
直到1931年,“九·一八”事件后的第一個冬天,正沉浸在國土淪喪之痛中的佳木斯市市民,發現一個名為“佳木斯屯墾第一大隊”的日本移民團體在城市中進行武裝游行。到1936年為止,日本有9個武裝移民團侵入中國東北,達3000人分布在黑龍江各地;此外,還有900名其他團體組成的自由移民,分布在中國東北和內蒙。
也正是這一年,廣田弘毅內閣制定了《滿洲開拓移民推進計劃》,把移民作為日本的七大國策之一,計劃從1936年到1956年之間向中國移民500萬,同時建設100萬戶的居民住宅。同一時刻,偽滿新京(長春)成立了“滿洲拓植株式會社”,日本的移民開始進一步組織化。到1945年初,日本向中國派遣的開拓團總數達到了860多個,33萬多人,他們密布東北各地。
企圖將“偽滿洲國”合法化
“中國的地可肥了,一捏直出油,根本不用上糞。但因地多,開墾不過來,大部分荒山都白白地撂著。我們開拓團的任務,就是幫助中國開發土地,實現‘日滿協和’、大東亞共榮。”當時的一位開拓者如是說。他們無償強占或以極低廉的價格強迫收購了中國人土地的日本人,由于人均占有的土地太多,絕大多數都無力耕作,大部分都租給中國農民耕種,成了地主。
在開拓的過程中,開拓團一般會將中國當地農民已經開墾好的土地指定為“無人地帶”,然后將當地農民驅趕到所謂的“集團部落”中,然后偽滿政府以極為低廉的價格購買那些原來屬于中國農民的土地給開拓團使用。
有的時候“收買”變成赤裸裸的明搶。比如哈爾濱的日本特工曾經雇用500名土匪,掃蕩在海倫附近的4個鄉村,騰出地方來給650名日本移民。日方資料承認,以這些形式強制掠奪的土地超過2000萬畝。
黑龍江方正縣珠河鄉的村民陶青山回憶到,他4歲時從其他地方遷來,因為日本人占了他們的好地,他一家五口,父母,兩個姐姐和自己,與隔壁老梁家一起,被一老牛車拉來了這里。多年以前,這里還是一個從來沒人住過野山坡,并圈了起來,叫做“部落”。
原來日本人說是每戶都給房子,給牛給馬,結果來了之后,也沒房子,兩家人合伙蓋了在地下挖個坑,上面蓋上樹枝和草,住了下來。后來日本人在部落周圍搭起了大墻、炮樓,兩道門,天黑后還有人敲梆子,管得很嚴。開始時,日本人還給集中發點苞谷,但發得很少,后來還沒有了。
不久后,部落里開始鬧瘟疫,陶青山的父親和大姐就死在了這次瘟疫中。那時,也沒醫生。那年冬天,部落里的200人一連氣死掉108人,有10戶“挑灶”(意為:滿門死絕)。
1934年,依蘭等地的中國農民為了反抗開拓團掠奪土地,最終慘遭日軍鎮壓,數千人被屠殺。面對中國民眾的反抗以及半軍事化管理的壓制,很多開拓團民也感到中國遠非樂土,退團、脫團事件不斷出現,甚至出現各團互相火并和自殺的現象。
另一方面,日本開拓團生產效率低下卻是不爭的事實,他們幾乎沒有使用多少機械,全靠人力和畜力。由于很多人對當地實情不了解,依舊沿用日本的耕作經驗,導致莊稼歉收。即便如此,這些家庭依然憑借發放的大米吃飽,企圖將“偽滿洲”地塊分裂出中國。
戰敗國子民的命運
2008年的電影《海角七號》講述了一個故事,浪漫的背后,卻揭開了百萬日本僑民悲酸經歷的一面:一位叫友子的老人收到了一件錯過的郵包,里面是七封遲來的凄婉悱惻的情書。夕陽下,老人的思緒被帶回60年前,那是臺灣光復的日子,但自己的日籍戀人卻也在那時一去不返……就在裕仁天皇宣布投降之時,滯留在中國的日本人約有260萬人,其中50萬人在臺灣,60萬關東軍被蘇聯俘獲,而最多的一部分,是集中在東北的110萬人。
生于京都市的水野百合子,正是其中一員。1942年4月,貧民出生的她,生計越來越艱難的,于是和丈夫帶著兩個女兒,同20多家農戶一起來到了黑龍江省依蘭縣天田“開拓團”。
但好景不長,隨著蘇聯對日宣戰,關東軍很快瓦解。1945年6月,水野百合子所在的“開拓團”,男人們全部被征走了,只剩下兩個年齡過高的團長。直到戰爭的最后關頭,很多“開拓村”里的日本人對戰爭的局勢還毫不知情。
突然有一天,傳來日本投降的消息,大家都膽顫心驚地在團長的帶領下向方正縣奔去。途中既不許坐車,也不準乘船,更不能和中國人接觸。水野百合子帶的孩子多,影響了大伙趕路,團長甚至威嚇她必須拋棄一個孩子。
戰敗后,有的“開拓團”聲稱接到了奉命回國的指示,有的則認為關東軍的命令是要求他們集體自殺,大批日本平民及軍人家屬“自殺”或“被自殺”。天氣越來越冷,沒有食物,沒有藥品,去碼頭的途中,山野百合子失去了4歲的女兒。10月初,他們終于到達了方正縣。然而,“根本就沒有誰來接我們,聽說船是來過的,但接走的都是日本軍隊,沒人管我們這些平民百姓?!?br/> 所有人都盼望早點回國。長春最大的百貨商場三井百貨店(今長春百貨大樓),被臨時辟作“日本人居留民救濟總會”。日本僑民每天都聚在這里,焦躁不安地打聽什么時候能夠回國,他們的生活將被怎樣安排。然而,8月20日,日本外務省發布的訓電說:“現在還談不到遣送駐外僑民,應盡可能使駐外僑民停留在現地?!?br/> 與滯留在外的同胞相比,能夠返回國內的也不見得更好。在每一個海港,到岸的船只上擠滿了失去孩子的母親和失去父母的兒童。他們少得可憐的行李中,最為常見的是親人或戰友的骨灰盒。許多成年人,數年后從海外歸來,發現自己的家已經無跡可尋。城市中的街區整個被夷為平地。父母妻子在空襲中被炸死或疏散到了鄉下。
這些情緒在電影《海角七號》里,被溫情地寫進了一封情書,這封出自一個日籍僑民教師手中的信,無疑融入了所有“開拓者”的疑問:“我是戰敗國的子民,貴族的驕傲瞬間墮落為犯人的枷。我只是個窮教師,為何要背負一個民族的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