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亥革命:一場沒有準備好的變革

　　100年后，一場關于辛亥革命、堪稱宏大的紀念開始。在歷史教科書上，辛亥革命是史詩性的，幾千年的帝制因之倒臺，國人第一次摸到了一種叫做“民主”的政體的邊。它是“偉大的資產階級民主革命運動”，并且“在政治上、思想上給中國人民帶來了不可低估的解放作用，使民主共和的觀點深入人心”。
　　這場被染上“光榮和夢想”色彩的革命，想象中應當氣貫長虹、如火如荼。但張鳴在《辛亥：搖晃的中國》中告訴我們，位于歷史重大關頭的辛亥革命，很可能是：華麗的外衣底下，納著倉皇、草率、錯漏百出的襯里。
　　革命的起始——武昌首義就是一場意外。此前新軍已經鬧過零星的起義，但從未成氣候。而這一次起義起始于：革命黨人炸彈試驗失敗，自我暴露，結果3人被砍頭，二十多人被捕，其余人逃跑，棄花名冊、資金和武器于當地，被清吏收繳。革命黨人毫無勝算，最后起而軍變完全是鋌而走險，沒想到，湖廣總督瑞澂竟然一聽到炮響就急忙忙爬狗洞逃跑，把勝利拱手相送。
　　在鎮江，沒等新軍起義，八旗防營的旗兵就多次跟當地商民商議“和平解決”，后來一致同意繳械，導致新軍最終一槍沒放——沒機會放。也沒有大規模的血腥屠殺。有些地方，“整個革命過程，槍是放過了，但一個人沒傷，頑固的知縣，在交印之后，就放他走人……連監獄的囚犯都沒逃逸……”這就是張鳴所說的“烈度不大”，甚至，這是“一場沒有準備好的大變革”。
　　按理說，那正是時代大變動之際，清王朝氣數將近，西風吹襲國土，一場轟轟烈烈的革命順理成章。但當時真實的情況是：庚子之后的亂局得到平定，經濟開始恢復，新政各項事業也在穩步前進，“改革是比較扎實的，雖然不徹底”。此時媒體也開始出現，并且沒有新聞檢查。盡管庚子賠款的壓力巨大，各級政府的財政收入仍在大幅增加，武昌起義的革命黨人打開藩庫，發現他們攻下的這個政府，竟有四千萬左右的存銀。事實上，民眾沒有多少強烈的革命要求。參與革命的一部分人，并不是受了革命的感召，多半是為了領取一份軍餉。
　　那么，革命為什么會發生？臺灣學者張朋園在《立憲派與辛亥革命》一書中，認為革命的爆發與清廷先許以憲政來實施改革、后又轉趨保守有重大關系。這點與張鳴不謀而合。辛亥革命的社會背景，當然是“王朝末世病”深入骨髓，但當時對待革命的社會心理，大體還只是試探和觀望。但是無能的清政府在立憲聲勢漸起之時，反加緊收權，把地方的權力收到中央，漢人的權力收到滿人手里，最終讓士紳階層絕望，走到了清政府的對立面，立憲派轉而傾向于去和革命派合作。湖北咨議局議長湯化龍就是典型，他最早主張立憲，后開始扶助革命，甚至親自起草起義通電，起義后又指揮漢口商團維持當地秩序。
　　革命黨人大多出身資產階級和知識階層，天然有一種英雄史觀，認為百姓對于革命來說是被動的，革命黨人的使命就是要解救被奴役的百姓。革命黨人也的確充滿仁慈，比如他們會先把街邊走失的小女孩送到安全的地方，才開始行動，但百姓對他們仍然心存畏懼，見到他們會瑟瑟發抖。而百姓的不幸，“多半出自黨人的想象”。
　　革命黨勢單力薄，必須借重多種力量。所謂“資產階級革命”，參與其中的實際上是個大雜燴團隊，包括農村失業的讀書人（成為革命主力的南方新軍士兵）、會黨（流氓無產者）、華僑和學生，還有一批商人、企業主，以及最重要的商團。在無錫和江陰，革命的光復，全由商團包辦，和革命黨人幾乎沒有關系。而在革命中發揮重要作用的立憲黨人，代表新型企業家和新老商人的利益，不希望引起太大的社會動蕩，以上種種，都進一步稀釋了這場革命。
　　到后來，革命之勢逐漸蔓延，但是，大部分人還是“不知道革命是個什么東西”。革命的大餅，不同的族群希望搶食到不同的餡。對農民來說，革命意味著沒了皇帝，也就沒了王法。士紳階層則希望借助革命鏟除敲詐他們的地方惡勢力，秉承“敵人的敵人是朋友”的邏輯，只要革命黨能夠去除匪患，維持秩序和太平，就擁護革命黨。革命不僅被當成萬能藥貼，用來病急亂投醫地解救本地的痼疾，也成了各取所需的交易。
　　不可否認，一開始，革命黨志存高遠，其出發點在于學習西方，追求先進和文明。為此，他們接受西方的文明尺度，硬生生壓制了自己頑固的習俗，比如不隨意處決滿人而應經過審訊，比如不進駐郵局檢查郵件，這都表明了要擺脫封建野蠻的一種志氣。但是革命理想之下，現實荊棘叢生，革命逐漸走了樣。這種類型的革命對于中國來說，畢竟是頭一遭，又順應國際和時代的潮流。它成為一種時髦，像愛情一樣，能滿足人們對戲劇化的需求。革命之后，參與革命的某些會黨人士，開始換上戲服，最受他們青睞的，是短打武生的夜行衣。同時，民主和平等觀念在新軍中散播開來，軍隊變了樣，士兵不再把軍官放在眼里。
　　至于民主有沒有深入人心，借用書中的一段話：“辛亥之后，話劇叫文明戲，新式結婚叫文明結婚，放足叫文明腳，連腳踏車，都被叫做自由車……”但“自由、民主和文明，離中國人的生活，其實還相當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