鏡頭前后

　　近日香港最受矚目的法庭新聞，非電視圈強人、無線電視業務總經理陳志云涉嫌貪污案莫屬。審訊過程中，一眾無線高層、藝員被傳召作證，他們的供詞及一舉一動，成為茶余飯后的熱門話題。
　　此案的花邊新聞也被傳媒反復炒作。無線藝員發展科的另一高層、制作資源部總監樂易玲也被傳喚出庭，事后卻遭到記者批評，說她對不同媒體的記者擺出兩副面孔。
　　她作證完畢離開法庭時，有文字媒體的記者上前搭訕，據報道，她只是冷冷地瞄了對方一眼，沒有響應，對記者的發問充耳不聞，不理不睬。這與她平常善于與傳媒打交道的表現判若兩人。但當她踏出正被電視臺攝像機包圍的法庭大門，卻變作另外一個人，面色一轉，笑容滿面。
　　事后，不止一份報紙以此為題大做報道，如《樂大媽笑容只贈電視臺鏡頭》、《與大狀（即律師）針鋒相對黑面睥記者》，可見，部分記者對此心中有氣。
　　其實，公眾人物在鏡頭前后判若兩人的做法十分普遍，政壇尤其如此。美國總統中，里根和克林頓即被譽為鏡頭前最有政治觸覺的總統，在鏡頭前后判若兩人。
　　一次，克林頓參加完因空難殉職的商務部長羅恩?布朗的追思彌撒，走出教堂，原本眉開眼笑，發現有攝像機正對著自己，立即在幾秒鐘內滿臉哀痛，整個過程被完整地攝入鏡頭，令人嘆為觀止。
　　對于里根來說，這甚至已經成為本能。他的貼身幕僚邁克爾?迪弗回憶，一次總統與幕僚開會至深夜11點，累得精疲力盡（要記住，他是一個習慣了早睡的老人家），道完晚安后，他拖著疲乏的身軀返回官邸，一走進“玫瑰園”（即總統平時見記者，特別是面對電視鏡頭的地方），剎那間他下意識地挺直腰板、挺起胸膛，回復平常精神抖擻、春風滿面的樣子，其實當時黑漆漆的玫瑰園里空無一人。
　　我也有一個有趣的經歷，牽涉了香港歷久不衰的政治神話——末代英國總督彭定康（Christopher Patten）。
　　回歸前，彭定康曾因要在香港推行政治制度改革未獲北京同意，與中國政府鬧得很僵，更被當時的國務院港澳辦主任魯平罵作“千古罪人”。盡管如此，他在香港的民望卻始終高企。他的成功部分源于他掌握了一套與公眾溝通的政治技巧，可以說是香港版的“the Great Communicator”（偉大的溝通者，原被用來贊譽美國前總統里根）。更重要的是，他無時無刻不在計算、無時無刻不在表演。
　　以身體語言為例，很多政治領導，包括后來的行政長官董建華和曾蔭權，都會進行視察，彭定康與他們的最大不同在于更會計算，每次巡區時，他一定要被記者拍到照片、攝下畫面，將訊息帶給公眾。
　　于是，他那張《飲涼茶》的經典照片不單成為香港某涼茶鋪招徠客人的法寶，更成了他與民同樂的標記。有朋友告訴我，當時記者還沒掌握他的風格，竟然一擁而上把他團團圍住試圖發問，彭定康要求隨從強行將記者阻隔開，好讓他能夠從容不迫地喝下那碗涼茶，讓攝影記者及電視攝制隊有足夠空間拍下這個畫面。我想，當時肥彭（彭定康的昵稱）心里一定在想：差點被這幫魯莽的記者壞了事，糟蹋了精心策劃的表演。
　　很多政治人物都愛表達自己對這塊土地的感情，但有時卻太過露骨肉麻，肥彭是怎么做的呢？1998年他重臨香江，二話不說走到自己從前一直光顧的面包店購買蛋撻，還迫不及待地在記者面前把新鮮出爐的蛋撻往嘴里送，不惜為此燙紅了嘴。肥彭沒有口口聲聲說自己如何懷念香港，但透過一個簡單的身體語言以及電視畫面，令港人相信了他對香港的感情。
　　幾年前，我曾為一本讀書雜志采訪重臨香江的彭定康。在酒店房間與他見面時，這位末代港督無精打采、滿臉病容、咳個不停。我不忍折磨他，將采訪迅速完成。當然，以肥彭這樣的級數，就算只有短短半個小時，他也已經提供了足夠多的材料讓我可以寫出一篇過得去的稿件。
　　同日下午，他被邀請到香港大學陸佑堂與港大師生對話，全程電視直播。我發現，相隔短短幾個小時，肥彭卻變成另一個人，不但神采飛揚，且對答揮灑自如，連咳嗽都少了很多。
　　經過這一次，我才親身體會到，肥彭的風采和魅力，是如何專門留給鏡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