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四家”之陳沂的散文創(chuàng)作藝術(shù)發(fā)探

　　摘要：陳沂是“金陵四家”中的成員，他的散文題材多樣，文氣充沛，善用修辭。同時，立論高遠(yuǎn)，邏輯嚴(yán)密。而且，其文章多用對話形式，視角多元，使文章波瀾跌宕。
　　關(guān)鍵詞：陳沂；散文；藝術(shù)
　　
　　“金陵四家”即明代的顧璘、陳沂、王韋和朱應(yīng)登，他們是活躍在明代中期的一個地域文學(xué)團(tuán)體。《明史·文苑傳》云：“初，璘與同里陳沂、王韋號‘金陵三俊’，其后寶應(yīng)朱應(yīng)登繼起，稱‘四大家’。”其中陳沂在“金陵四家”中年歲最長，成就較高。陳沂(1469—1538)，初字宗魯，后改魯南，號石亭居士。其先鄞人，徙家南京。
　　陳沂的散文，從文體上來看，序的數(shù)量最多，共33篇，其中又以贈序最多，為24篇，詩文集序8篇，壽序1篇。其次，數(shù)量較多的是記，共有25篇，《石亭文集》收入22篇，《游名山錄》中有3篇，即《游匡廬山記》、《游西山記》和《游海上鰲山記》。陳沂作的賦和跋也比較多，或講作畫的技巧，或記錄逸聞瑣事，或提出文學(xué)觀點等等。總體看來，陳沂的文章主要呈現(xiàn)出以下幾個方面的特點：
　　首先，陳沂的文章文氣充沛，多用排比、頂真，或同一格式的文句，循環(huán)往復(fù)，整飭而參差，生動自然。陳沂的散文中，無論是敘述還是議論，多用一些排比句式，順接而下，其《送顧朝楚之儋州序》云：“政必多暇，登峻靈之山，泛南厓之江，臨城南之池。飲乳泉，居息軒，凡長公之芳跡，述之于文，詠之于詩，勒之于書，跡之于圖。郁乎其章，諷乎其音，粲乎其神，宛乎其形，而遐方僻壤，文藻易彰，儋之山水，繼聞于長公之后，朝楚之行，亦所甘心焉。”[1]顧朝楚是文徵明的門人，善書畫，正德年間曾為儋州同知，陳沂作此序為其送行。這里陳沂以蘇軾之高曠，以及在儋州之成就對其進(jìn)行鼓勵。句式也不斷變化，凝練生動而不呆板。還如“公性沉而不浮，氣剛而不愎，意遠(yuǎn)而不迂，心實而不偽，言正而不華。故自修文而文修，治吏而吏治，造士而士造，明刑而刑明，理財而財理，宣政而政宣，無一不由于淵塞”，充分利用了漢語的構(gòu)詞特點形成一種簡潔有力的句式，從各個方面來說明邵端峰之為“淵塞之臣”的表現(xiàn)。
　　在《東谷草堂記》中，陳沂談到對王明叔“東谷草堂”之名的解讀，排比、頂針之句變化多端，令人目不暇接，“風(fēng)以鼓萬物曰條，雷以啟萬物曰豫，雨以潤萬物曰濛……”“蠢而達(dá)，達(dá)而暢，暢而大，大而貞，貞而藏，萬物之化終矣，王者之政成矣，君子之道備矣。”他的這種寫法表現(xiàn)在各種文體中，如《宋鄭俠流民圖說》：“有為風(fēng)沙霾曀鼽疾不伸者，有饑羸骨立力不自前者，有僵仆不起者，有行且戴負(fù)提攜皇皇焉無所于歸者，有無完衣踝跣恥不自顧者，有負(fù)麻籸麥麩為糜茹本實啖草荄以求活者，有身被縶械且負(fù)瓦揭木市以償官者……”排山倒海似的一連串排比，不僅生動地刻畫了畫作上的人物形象，還寄寓著作者強(qiáng)烈的感情傾向。其他如《孫生愛石記》、《贈黎乾德侍御序》、《連城縣胡公生祠記》、《送太仆正邵公序》等文章中，也都用了排比、頂真等手法。
　　其次，陳沂的文章，立論高遠(yuǎn)，邏輯嚴(yán)密，論證層層鋪展，疏密有致。陳沂在行文中非常注重凝練文章的觀點，其觀點凝聚著作者深邃的思考，而觀點的提出往往也不是輕易道出。如《送太仆正邵公序》，文章先以《詩經(jīng)·鄘風(fēng)·定之方中》中“秉心淵塞，騋牝三千”和《詩經(jīng)·魯頌·駉》中“思無疆，思馬斯臧”“思無邪，思馬斯徂”引起對“淵塞”的辨析：“惟塞無妄意惟淵無膚識，無膚識是無疆也，無妄意是無邪也。冏命曰仆臣正厥后克正，仆臣諛厥后自圣，無邪無疆在后左右，何自圣之有？故曰，大人者正己而物正者也，上厥后罔有不正，下厥民罔有不臧，下及于物，罔有不康，誠有淵塞之臣，則大人之事具矣。”在這一番立意高遠(yuǎn)、論證充分的發(fā)論之后，作者才道出其觀點：“公則可謂淵塞之臣也。”這一觀點也是整篇文章之核心。這一寫法頗有畫龍點睛之妙，前面的論述烘云托月，在氣氛的制造、情感的醞釀達(dá)到頂點時，把握時機(jī)，亮出觀點，將文章推向一個高潮。
　　又如《送次崖林廷尉入京序》，開篇即是“二氣不罔，道以成物，萬物不枉，才以致用。是故，直者生，罔者息，順者利，枉者害，君子直其所居，順其所行而已矣。直則大而不隘，順則廣而不躓，不然是去道以任氣，離道以用智，不善用者也。不善用天下，曷其有濟(jì)哉？林子懋貞，善用而濟(jì)者歟？”最后一句“林子懋貞，善用而濟(jì)者歟？”即是整篇之核心。這一論點的提出行文緊密，環(huán)環(huán)相扣，所得之觀點就顯得非常有信服力。文章接下來主要以此為中心進(jìn)行論證，用“不知者曰：‘何任氣也？’”“不知者曰：‘何用智也？’”“不知者又曰：‘林子何少貶也？’”層層轉(zhuǎn)折，引出作者之論“君子之用情，豈同于眾人哉？林子亦豈枉于用者哉？茲轉(zhuǎn)于京師，近天子之耿光，吾知其用無不濟(jì)矣。”以重申論點作結(jié)，邏輯嚴(yán)密，不可辨駁。而且后面的論述與篇章開始相比，較為緩和，論述層次分明，不急不緩，娓娓道來。整篇文章有密有疏，有張有弛，讀來又流暢明達(dá)，渾然一體。
　　可以說，陳沂行文章法上的一個特點就是先從一個道理出發(fā)，展開辯證的分析，層層推進(jìn)，得出某種不同尋常、高于凡俗的品性或特征，而所寫之主體正有這一品性或特征，而后再結(jié)合所寫之人的言行事跡進(jìn)行逐步論證。他的《送少司馬莪峰潘公北上序》也是先從“慮大計者貴誠而不貴精，處事變者貴識而不貴能”進(jìn)行多番推證，論述“忠信”之重要，進(jìn)而推出論點“潘公忠信哉”。接著就是結(jié)合其在為官時的作為進(jìn)行詳實地論證。《跋喬太宰答李進(jìn)士書》先是一番關(guān)于嗜利、好名與忠節(jié)、故舊關(guān)系的言論，論后即有論斷：“若人者，豈多見哉！白巖公可謂若人之儔也。”
　　另外，結(jié)構(gòu)上陳沂的文章多用對話形式，視角多元，波瀾跌宕。對話的形式結(jié)構(gòu)有多種好處，首先對話雙方的觀點常常是對立的，這樣就有了一個辯駁的對象，利于作者進(jìn)行辯論。有時對話是在三方或四方間展開，作者可以對他人的話語進(jìn)行有選擇的取舍，或加以總結(jié)肯定，或進(jìn)行批判否定。不管如何，作者的觀點始終是鮮明的。如《送顧勛部守開封序》：“有知顧君者曰：‘君專門經(jīng)術(shù)，游意文翰，不喜俗吏而不協(xié)時好，此則所大不堪也。’或曰：‘君性愛人，不欲違物，一有傷困，猶己之殃，乃至情甚于法，政屈于仁，而人興玩愒之心，歲負(fù)逋征之累，此所大不堪也。’或曰：‘君聞機(jī)宜而好從事軌道，惟循無所卻，顧此則所大不堪也。’三者皆以為不堪而上方之任。”三種說法雖不同，但都對顧璘任開封知府不持樂觀態(tài)度。陳沂的觀點與他們有著鮮明的對立，“史之《詩》曰：‘云不可使得罪于天子，亦云可使怨及朋友。’蓋傷之也。今天下事牽于俗吏，而明經(jīng)以制變；民病于誅求，而推恩以行；政勢衰于氣節(jié)，而執(zhí)義以導(dǎo)俗。君未有不堪之者矣。三人者，蓋重為愛惜而何尤于君哉！”
　　又如《送太宰喬公致政還太原序》一文中分別列舉了三方的話語：喬宇、旁人和陳沂，陳沂對于旁人的觀點進(jìn)行了反駁，進(jìn)而肯定了喬宇的做法。
　　對話形式的散文結(jié)構(gòu)可以避免行文的平實呆板，一個問題就是一種不解或質(zhì)疑，通過發(fā)問，可以引起讀者的好奇，這樣就使得行文跌宕起伏，曲折有致。如《寒松居記》寫顧瑮因與臺臣論事不合而致仕還鄉(xiāng)，歸家之后：“家環(huán)堵若懸磬，客過從鄰家乞火煮茗一進(jìn)。有莫逆者至，乃取酒盤，無所具尊罄而止，皆相視愕然不能堪，而橫涇子固自若也。有大夫題其廬曰‘寒松居’。”如果下面直接寫陳沂對與寒松居的論析，就顯得平鋪直敘，而此文下有“或問之曰：‘蕭然之廬，一寒而已，何以松為？’”問題很鮮明，也很尖銳，自然會引起讀者的思考，同時又很自然地引出了作者對寒松居的解讀：“余曰：“貞物于大寒而顯直節(jié)，于多故而見。仲尼曰：‘歲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又何疑焉？炎方氣溫，冬無霜雪，卉木柯葉不盡凋落，而松固無異于物也。朔地十月，繁霜?dú)⒛荆趿抑畾猓翢o余荄而不改，柯易葉者不于松柏見哉?”
　　
　　不僅如此，行文以對話的方式可以讓作者用多種視角進(jìn)行敘述，以《全懿堂記》為例：
　　沂同年進(jìn)士陳良謨有母都夫人在安吉，日憂慕輒病，既而得告歸省，告沂而喜曰：“吾得見吾母矣！”沂聞之曰：“吾母年始十六而歸先君，越二十年生良謨，十月而先君棄背。家且窮乏，日不能饔飧。有為吾母求活者，吾母泣曰：‘能為吾求活，不能為其孤以求活乎？天必不厚覆陳氏若是也！’其守益嚴(yán)，夙夜紡績以自給，良謨當(dāng)發(fā)蒙至能屬文，致師之道悉如禮，有賢者必使良謨往，嘗脫簪以為飲食。良謨育而有知，實吾母也。初州司善守義，上聞特旌其門曰‘節(jié)婦’，謂先君有婦也。以良謨存，陳氏不殄禋祀，為有母。又聞之舅氏守禎曰：‘汝母年十三，憂母樊疾，劇割股以羹進(jìn)，樊遂瘥。’父昊為馬踐傷足，暑月瘡潰，度不可活，方書曰必吮腐嚙蟲，盡去其潰。母輒身為之，乃愈。此余所深愧而痛心者也。謂吾母能子矣！三者莫非懿德，故鄉(xiāng)人名吾母居處之堂曰‘全懿’，良謨歸，登是堂以娛之，樂其可知也。”沂聞而憮然……
　　這篇記以陳良謨與陳沂的對話來組織行文，如是一來，陳沂就可以為陳良謨代言，從陳良謨的角度來講他母親的事跡，陳述就顯得真實可信。而且生活細(xì)節(jié)由當(dāng)事人來敘述，也非常具有感染力，在陳良謨的敘述中又引用其母、其舅的話語，層次比較清晰，如果不用對話體，那么間接引述中再引述，就會有羅嗦混亂之感。
　　其他如《連城胡公生祠記》、《東谷堂記》、《后樂亭記》、《送少司馬楊公賜告還新都詩序》、《鐵橋記》等都采用了對話形式，或引起話題，或提供辯駁的觀點，或采用不同的角度，或兼而有之，不一而足，豐富多樣。
　　當(dāng)然，陳沂文章中的藝術(shù)表現(xiàn)手法都不是孤立存在的，一篇文章之可能同時具備多種要素。總體來看，陳沂在某種程度上受到了駢儷之風(fēng)的影響，排比、頂真、對偶手法較多，工麗典雅，其情感含蘊(yùn)于中，讀來聲韻流轉(zhuǎn)，富于文采和韻味。正如許榖的評價：“其情淺深不過其軌，敘古則顯而可述。語近則腴而不枯，論精工則表英華于白賁之上，稱宏肆則存繩軌于紓縮之間。誦之則音昭，探之則味遠(yuǎn)。信乎西京之規(guī)度，遷、董之體裁也，此豈可興今之伸經(jīng)搖筆動稱古人者并日道哉！”[2]
　　
　　參考文獻(xiàn)：
　　[1]陳沂.《送顧朝楚之儋州序》，《石亭文集》卷二，明嘉靖刻本。本文所引陳沂的文章皆出此本。
　　[2]許榖.《石亭先生文集序》，陳沂《石亭文集》卷首，明嘉靖刻本。
　　
　　基金項目：江蘇省社會科學(xué)基金項目（09ZWB003）；江蘇省教育廳高校哲學(xué)社會科學(xué)基金項目（09SJD750026）。
　　
　　（作者單位：南京信息工程大學(xué)語言文化學(xué)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