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終于安靜下來(組詩)

　　張侗，山東省作家協會會員，教師。有作品在《詩刊》、《山東文學》、《山花》、《芙蓉》等報刊發表。
　　
　　摘棉花
　　母親和大姑在教堂旁摘棉花
　　已經下過幾場苦霜
　　那些針尖藏在棉桃中
　　
　　上帝是誰她們沒見過
　　當圣歌響起
　　混雜著年輕年老的男聲女聲
　　大姑停下來出神
　　母親喊她幾聲
　　終身未嫁的大姑低下頭
　　慌著摘掉粘在身上的棉花
　　突然淚流滿面
　　
　　向晚
　　父親，我又來到那座老房子
　　沒有什么事
　　我只是想去坐坐
　　屋檐下又住了許多麻雀
　　不知有多少是去年的
　　那些院中的枯草
　　像傍晚的光線
　　一碰就折
　　父親，我沒四處走動
　　坐到很晚
　　天堂即將升起焰火
　　
　　小雪
　　他喜歡刨樹根
　　喜歡刨下桐木根楊樹根
　　喜歡挖很大的坑
　　很深的坑
　　喜歡蹲在樹坑里抽煙
　　再抽一支
　　
　　今天他很幸運
　　刨到一AzxX0Ok5DPrmWnTjTCj7snuQTpuKOqiP3KpDdmNxK0k=棵合抱粗的楊樹根
　　天氣陰沉
　　冷風四起
　　傍晚時分
　　他終于拔出了閃電的根
　　
　　回家
　　一千只麻雀
　　就有一千樣飛翔
　　一千條路
　　一千種疼痛
　　就能看到背影被風吹散
　　在嘆息中找到灰燼
　　
　　一千只麻雀回家
　　窗臺上銅錢厚的灰塵
　　就能抓住那些
　　細小的爪印
　　
　　傍晚
　　父親站在門外的燈光里
　　說起取暖的事
　　父親走后
　　我才看見燈光里的水汪結冰了
　　光線破碎而晃動
　　
　　一個晚上
　　我等著
　　在門口滑到
　　跌坐在冰面上的光線
　　哭出聲來
　　
　　大雪
　　光著脊梁
　　他在拔罐
　　
　　天陰下來
　　至今沒有飄落一葉雪
　　云沒有喊出一聲疼
　　
　　妻子從外面抱來玉米秸
　　她想把炕燒燙
　　
　　火星咔吧蹦著
　　一個晚上
　　一直往下掉落
　　昏黃的燈光
　　
　　緩慢的時光
　　每天下午
　　母親把羊群趕往那片坡地
　　抱著羊鞭走來走去
　　仿佛不這樣
　　她會打盹迷糊
　　羊吃賤草
　　并不需要吆喝
　　一個下午
　　母親把天空走得低矮
　　把時光走得緩慢
　　
　　草窠里的麻雀
　　還是去年的那幾群
　　母親認得它們
　　草葉噙不住的鳴叫
　　把坡地叫得空曠
　　母親不心急不驚慌
　　從坡地到村莊只有兩三里路
　　足夠母親走一個黃昏
　　
　　干凈
　　他幾乎每天下午到湖邊
　　坐著發呆
　　不為陽光撒下的碎金
　　鳥群像往事被瞬間抹去
　　
　　他只是等著倒影
　　不再被波動的水扭曲
　　提出水面穿在身上
　　像完成一件大事
　　而滿足
　　
　　多少年過去了
　　湖水依然干凈
　　
　　終于安下心來
　　聽說教堂要被拆掉
　　他莫名興奮
　　趕在眾人前面
　　雙膝跪在教堂門前
　　燃香三炷
　　酒灑三巡
　　頭磕三下
　　人們看他淚流滿面
　　忽然記起
　　他的父親在幾十年前
　　被教堂的大鐵門砸在下面
　　死于一次未遂的強拆行動
　　他從來沒有告訴過別人
　　沒有邁過那道門檻的父親
　　每夜在外游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