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迭香(組詩)

　　田暖，女，本名田曉琳。70后。山東省作協會員。 先后參加山東省作協第二屆、第五屆高研班學習。有作品發表于《詩刊》、《詩選刊》、《中國詩歌》、《中西詩刊》、《綠風》、《山東文學》、《香港日報》等國內外報紙和雜志。主要作品有詩劇《隱身人的小劇場》等。與阿華、徐穎著有詩合集《我們的美人時代》，與邰筐、徐俊國等著有詩合集《詩歌組》，與高文等著有詩合集《海邊》。
　　早春
　　這時春光清澈，春色清淺
　　親愛，我就坐在微漾里
　　輕和著心跳喚你，高一聲，低一聲
　　我就是要弄皺你，我就是要燒綠你
　　
　　但你看不到亂羽，齒輪，小彩旗上風的火苗
　　只有生長磨合的加速度，微醺的
　　讓你的心，動了一下，又動一下
　　從天使睡去的肢體和靈魂里
　　向下，啄了又啄
　　向上，抖了又抖
　　
　　哦，再也藏不住了
　　一只紅嘴鷗，一群紅嘴鷗
　　從草木之上，忘情的撇下一陣鳥鳴
　　倏忽就滑進更柔軟的去處，在撥動更遼闊的風暴里
　　
　　迷迭香
　　寫著寫著
　　我就把它寫成了銀狐，或紅狐
　　它在月光下回眸，淺笑，又突然轉身躍去
　　一道弧線，拖著尾巴閃過
　　明亮，而曖昧——
　　這緣于美的惑術，月光輕拍著小葉子的顫音
　　在梔子花纏繞的夜晚
　　有蜜香，或中年女人沉溺著上升的氣息
　　在語言和感知共創的混亂里，像一叢漩渦
　　它少女般純凈，眸子里流淌著
　　另一條隱秘的河
　　你溯流而上，就摸到了那些魚的血液
　　肌肉，骨骼，眼淚，剝落的細鱗，甚至體溫
　　在起伏浩瀚之間——
　　形而上的翅膀，在看不見的藍里
　　泥沙俱下的生活，低矮的半開半掩著
　　從一個人的指縫穿梭，變幻
　　——多么絕美，一層又一疊的雙關花瓣
　　關聯思想的根系，在暗香涌動的河流里
　　釣你上鉤，正如引我
　　在月光下寫一首關于迷迭香的詩歌
　　并拿手探一探，另一個隱形的人
　　睡去或醒著時，汗漬漬的額頭，或脊梁
　　
　　凌晨四點鐘的女人
　　凌晨四點了，昨夜睡去的關節
　　正齊刷刷地醒著，它們集體醒著
　　她的眼睛醒著，美麗、幽微的醒著
　　她的鼻息醒著，一個呼吸均勻、翻來覆去的海醒著
　　嘴唇醒著，百合一樣饑饉的醒著
　　乳房醒著，并排著寂寞，孤獨的醒著
　　她的雙手醒著，無奈的搓捻著殘余的熱愛
　　她的雙肩醒著，孱弱、沉重的醒著
　　凌晨四點的光在她胴體上打著滑，泥濘的醒著幽暗的眼神
　　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里，深不可測的黑洞睜著貪婪的眼睛
　　在并不寬大的眠床上，醒著
　　她年幼的孩子睡著，孩子的書包醒著
　　她年邁的雙親睡著，老人的拐杖醒著
　　在狹窄的房子里，她的房子狹隘的醒著
　　陰濕潮霉的氣味，一浪翻打一浪的醒著
　　她的幾十萬房貸，眼巴巴地醒著
　　她的丈夫，在八仙桌上的黑邊大照片里笑吟吟地醒著
　　她中指的戒指，用冷光嘲弄著她
　　遠方那輛汽車的引擎，在幾千公里之外醒著
　　她購置的欲望醒著
　　她貧賤的菜板醒著
　　她空空的米袋醒著，錢包醒著
　　一疊流水賬繞著她嘩啦啦地醒著
　　深陷肋部的鎖骨，抽抽噎噎地醒著
　　她的黑白電視醒著，吃吃拉拉的雪花醒著
　　從房內飄向房外
　　一條擰巴巴的路，擁擠地醒著
　　公交車醒著，人流醒著，灰喜鵲虛無地醒著
　　通向單位忙來忙去的她的影子，倔強的醒著
　　未老先衰的華發，絲絲縷縷的醒著
　　她用身體飼養的蜂群，嚶嚶嗡嗡地醒著，集體醒著
　　醒著，就意味著再也無法安睡了
　　醒著，就意味著她要迅速起床，梳洗
　　然后帶好一百噸的笑容，笑容可掬的
　　向這些醒著的，和那些睡去的
　　逐一擁抱，然后喃喃低語：
　　“我愛你，我愛我……我還在愛著你”
　　
　　青花瓷
　　一笑一顰，舉手投足
　　它擺動著一個時代雅致細膩的肌紋
　　淬火后的夢，棲落在熟透的旗裙里
　　
　　緩慢的老唱片，秒殺的加速度，與它格格不入
　　更無緣戲說，暗紅或淫綠的折子戲、鴛鴦浴
　　但，是誰將它懸放在危險和寂寞的邊緣
　　
　　它只是一身青花， 甚至它不高貴
　　但也絕非低俗，它自成一種極致
　　美的遺世獨立：如品質，也婉如格局
　　
　　捧在君子的掌心，若隱若現的光
　　輕輕碰響最隱秘的弦，你細撫吧
　　它是碎去的瓷——高山流水滑落的珠璣
　　
　　甚至有一個瞬間，它悄然滑落在你的湖心
　　像女兒，或戀人，還有那么一點點若你
　　投映在幽亮碧青的曠古寶鏡里……
　　執手且待另一個春江花月夜
　　
　　且待我退出今生，且待我再裊娜出塵
　　在千年之前一個春江花月夜
　　撫琵琶和箏瑟，彈弄流云。鶴舞，鶯啼
　　公子，你是我梁間的余音
　　我是你身邊的冰雪佳人
　　有童子研墨，萬卷詩書。在文昌閣小高層
　　水色天光的倒影中心，食古，化蝶
　　
　　并翅潛入漣漪共生處，我們是自由造化的魚
　　你呼，我出
　　一陣清悅的風，輕啄一對燈下的影兒
　　薰炙一頁無需排山倒海的愛情
　　且待日月緩慢的翻閱，一幀清明上河圖
　　
　　倘若你厭了膩了。我就做你的狼毫或利劍
　　指點江山，山呼海嘯，再刀光劍影或導彈流煙
　　最后化干戈為玉帛。依舊炊煙拂柳
　　最好你克隆下真身，我備份好魂魄
　　在另一個千年后的春江花月夜
　　我深藏靜海煙波，你潛伏碧月瑤池
　　共晃著一江春水
　　說相思靜好，三生有幸
　　午夜的聲音
　　
　　還有星星閃光
　　雨水剛好落到嘴里的聲音
　　除了貓兒叫春的聲音
　　還有鼠族的窸窣聲，蟻族的搬運聲
　　除了輾轉反側的風聲
　　一些甜美的鼾聲，一些悲苦的啜泣
　　還有一個母親收拾黑夜哺育黎明的聲音
　　除了風吹草低，草根暗地兒拔節的聲音
　　還有一個病孩子在不安的懷里掙扎的聲音
　　除了你愛的象牙，你摸的大象
　　還有殘缺的花瓣，完美綻放
　　在并不完整的樹冠上，親愛
　　這個深夜，除了月亮高懸著無限靜默
　　還有一個見證者，一個親歷者
　　在午夜的鍵盤上錄下這些瑣碎的破擦音
　　連同，一個人的淚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