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一下”結構中的體詞性賓語

　　“V一下”是現代漢語口語中常見的表達“少量”意義的結構之一，同時也是動詞入句的一種重要變形形式，在表達交際中具有重要地位。該結構中賓語出現的位置有二：“V”后和“一下”后，即“V（O1）＋一下＋（O2）”。這兩個賓位上體詞性賓語有不同的表現形式。這在中文信息處理及對外漢語教學中均具有一定價值。我們從北京大學漢語語言學研究中心現代漢語語料庫中選取《駱駝祥子》、《一點正經沒有》、《癡人》和《北京人在紐約》4本小說，共檢索到“V一下”用例135個，其中帶賓語的“V一下”用例40個，本文即以此語料為依托展開討論。
　　體詞性賓語與定指和不定指
　　“V一下”結構中的體詞性賓語與“定指”、“不定指” 這對語義概念有密切關系。對于定指，學者們的解釋并不一致。這里采用陳平先生的說法：發話人使用某個體詞性成分時，如果預料受話人能夠將所指對象與語境中某個特定的事物等同起來，能夠把它與同一語境中可能存在的其他同類實體區分開來，該體詞性成分為定指成分。
　　在討論的定指、不定指前，我們首先要明確一下漢語中體詞性成分的表現形式。陳平將其歸納為以下7組：
　　A組，人稱代詞；B組，專有名詞；C組，“這／那”＋（量詞）＋名詞；D組，光桿普通名詞（bare noun）；E組，數詞＋（量詞）＋名詞；F組，“一”＋（量詞）＋名詞；G組，量詞＋名詞。
　　下面我們就由此入手，討論“V一下”結構中體詞性賓語與“定指”、“不定指”的關系。
　　人稱代詞
　　在40個帶賓語的“V一下”用例中，人稱代詞作賓語的有9 個，占總數的22.5％。其中代詞賓語在O1位置的有8例，約占89％；代詞賓語在O2位置的有1例，約占11％。語料反映的這一事實，我們可以概括為：人稱代詞在 “V（O1）＋一下＋（O2）”結構中充當賓語時，賓語位置O1為強勢賓位。
　　其實，所有的人稱代詞賓語都既可以出現在O1位置也可以出現在O2位置，但事實上，人稱代詞放在O1位置的情況更多見，這主要是受漢語韻律制約的結果。O1位置上的賓語有強烈的單音傾向，因此單音節人稱代詞更經常地出現在O1位置。如：
　　（1）你在車里等我一下。
　　事實上雙音節人稱代詞“～們”也常用在O1位置，如：
　　（2）咱找他們一下試試。
　　口語中“們”經常讀作輕聲或脫落韻母成為[m]，如“Tam”（他們），那么 “～們”就可以看做是不足兩個音節甚至看做一個音節，這符合O1位置的語音要求。
　　后一音節不能讀作輕聲或韻母不能脫落的雙音節人稱代詞更經常地出現在O2位置，如：
　　（3）你得控制一下自己。
　　這樣的雙音節人稱代詞只有少數幾個，如“自己”、“人家”、“別人”、“大家”，所以從語料上看，人稱代詞賓語在O2位置的情況很少見。因此上面的結論應修正為：人稱代詞在“V（O1）＋一下＋（O2）”結構中充當賓語時，單音節人稱代詞以及“～們”形式的雙音節人稱代詞的強勢賓位是O1位置；其他人稱代詞的強勢賓位是O2位置。該結論可以直接用于對外漢語教學和中文信息處理。
　　專有名詞和“這／那”＋（量詞）＋名詞
　　這兩種形式充當賓語的情況均較少見。專有名詞作賓語的只有3例，占賓語總數的7.5％，且均為指人的專有名詞。
　　（4）虎妞扯了祥子一下，祥子跟她走出來。
　　（5）你去到我們家對門叫一下丁小魯。
　　（6）弗蘭克，請你照顧一下王先生。
　　“這／那”＋（量詞）＋名詞充當“V一下”結構賓語的用例有2，占總數的5％，且均出現在O2位置。
　　（7）沒有花草可澆灌，他很想整理一下那棵棗樹。
　　（8）馬青愣了一下，打量了一下這個鐵塔般的小伙子。
　　此類賓語可以用“把”字提到“V一下”前作狀語或直接提到“V一下”前作受事主語。
　　光桿普通名詞
　　該形式在 “V一下”賓語當中占有重要地位。原因有二：第一，光桿普通名詞作賓語的用例有19個，約占賓語總數的50％；第二，光桿普通名詞有時定指有時不定指，影響因素較復雜。
　　如果某光桿普通名詞是不定指的，受話人無法確定它在當時當地所指的特定對象，這樣的表達沒有意義，交際也無法繼續進行。進入“V一下”結構充當賓語的光桿普通名詞必須是定指的。下面我們主要分析哪些因素能使光桿普通名詞表現出定指性：
　　（a）語境中出現與光桿普通名詞所指對象有不可分割的從屬或連帶關系的事物。
　　（9）小馬兒對著包子點了點頭，吸溜了一下鼻子。
　　（10）買了一臺先鋒音響，沒有幾天就壞了，你是不是在日本報紙上登報批評一下廠家？
　　上面例子中，“鼻子”是指上文出現的“小馬兒”的鼻子，“廠家”是指上文出現的“先鋒音響”的生產廠家。
　　上下文語境只是一種狹義的語境，而廣義的語境則可以延伸到全部言語交際活動，包括時間、地點、場合、交際參與者等。廣義語境所提供的信息同樣可以幫助受話人確定某個名詞性成分在當時當地所指的特定對象。
　　（b）領屬性定語具有強烈的定指性，帶有此類定語的光桿普通名詞為定指性名詞。如：
　　（11）我可不可以見一下你們老板。
　　（12）我給念一下居住在豆芽胡同七號北屋的王春花大媽的證詞……
　　（c）表時間的名詞性成分作定語，可以從時間上限定所修飾的中心語，使之區別于其他事物。這樣的用例語料中只有1個：
　　（13）還是好好總結一下前一段的工作吧。
　　（d）定語的限定性越強、越具體，它所修飾的名詞性成分的定指性也就越強。因此復雜定語可以增強光桿普通名詞的定指性。例如：
　　（14）我只是想讓元豹感受一下人們堅持自己政治觀點的狂熱勁兒和執著勁兒。
　　就統計數據和分析情況來看，有89％的光桿普通名詞（17例）是使用（a）（b）兩種手段獲得定指性的。因此可以肯定的是，（a）（b）兩種手段是光桿普通名詞成為定指成分的最常用手段。
　　數詞＋（量詞）＋名詞
　　光桿的“數詞＋（量詞）＋名詞”格式是無定指性的，絕不能出現在“V一下”結構的賓語位置。此格式要具有定指性以充當“V一下”結構的賓語，需具備以下條件：帶限制性定語，同時數詞不能為“一”。
　　劉月華等曾指出：“一般說來，表示時間、處所、領屬關系的定語往往是限定性的。”那么，名詞前出現表示時間、處所、領屬關系定語的“數詞＋（量詞）＋名詞”格式往往是定指的，能夠進入“V一下”結構。例如：
　　（15）下面我們討論一下昨天的三個案例。
　　（16）幫我叫一下門口的兩個姑娘。
　　需要注意的是，第一，此時限定性定語只能出現在數詞前，不能出現在名詞前。第二，數詞表示的數量必須是定語所限范圍內名詞所指對象的全部數量。
　　“一”＋（量詞）＋名詞和量詞＋名詞
　　這兩組形式絕不出現在“V一下”結構的賓語位置。例如，可以說“帶你見一個老板”、“帶你見個老板”，但不能說帶你見一下一（個）老板、帶你見一下個老板。
　　這兩組位于7組格式的最下端，不定指性最強，與“V一下”賓語的語義要求相沖突，所以不能在此出現。
　　結語
　　通過上文分析我們發現：A組格式到C組格式都能進入“V一下”充當賓語；F組和G組格式不能進入“V一下”充當賓語；D組和E組格式表現為定指性成分時，才能進入“V一下”充當賓語。這一分析結果可概括為：在“V一下”結構中充當賓語的體詞性成分必須是定指的。
　　這樣，我們就找到了“V一下”結構中體詞性賓語的一個重要語義特征：定指性。同時也歸納出了“V一下”結構中體詞性賓語的5種表現形式：（1）人稱代詞；（2）專有名詞；（3）“這／那”＋（量詞）＋名詞；（4）光桿普通名詞（bare noun）；（5）數詞＋（量詞）＋名詞。
　　參考文獻：
　　1.陳平：《釋漢語中與名詞性成分相關的四組概念》，《中國語文》，1987（2）。
　　2.劉月華：《動量詞“下”與動詞重疊比較》，《漢語學習》，1983（6）。
　　3.呂叔湘：《現代漢語八百詞》，商務印書館，1980年版。
　　4.馬慶株：《名詞性賓語的類別》，《漢語學習》，1987（5）。
　　5.孟琮等編：《動詞用法詞典》，商務印書館，1999年版。
　　（作者單位：吉林大學文學院）
　　編校：董方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