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的社會語言學解析

　　引言
　　
　　由于網絡話語在表達方式上的極度開放和自由，一些新穎的語言形式和用法會非常方便地制造出來并在很短的時間內得到廣泛傳播，成為流行用語。在過去兩年的時間里，網絡上“被××”逐漸成為一個非常活躍的話語模式，“被自殺”、“被就業”、“被增長”、“被小康”、“被富裕”、“被和諧”、“被開心”等詞在網絡上隨處可見，一時間成為弱勢一方的人們感到無可奈何時流行的表達模式。而且這一話語模式已經從網絡論壇和博客中走出來，為大批傳統媒體所接受并使用。一時間，漢語中的被動句似乎出現了一種新的用法，“被××”不僅句法、語義、語用特點都和傳統“被”字句不同，而且通過這一話語模式還能窺探出語言變化的軌跡和社會心態在語言中的反映。本文嘗試透過社會語言學視角對“被××”這種網絡話語模式作出分析和解讀。
　　社會語言學是一個很大的概念，在這個概念之下，大量有關語言和社會的問題可以得到很好的研究，包括語言的社會功能和語言使用者的社會特征。社會語言學認為，作為社會現象和交際工具的語言，必然在很大程度上與社會生活相互影響、相互制約、相互推動。所以，我們既要從語言的社會屬性出發，用社會學的方法研究語言，從社會的角度解釋語言變體和語言演變，又要從語言變體和語言演變的事實來考察相關的社會現象及其演變和發展的過程。所以，我們就從語言變異和社會心態這兩個角度解讀“被××”。
　　
　　語言變異
　　
　　語言變異是指偏離語言常規的語言形式。通常，語言表達系統會因為社會因素、社會心理因素、心理語言因素而出現語言形式上的變化，它通過使用各種不同的語言變體表現出來。自網絡誕生之日起，網絡上使用的語言一直都顯現典型的語言變異現象。從一度流行的“恐龍”、“你今天yahoo了嗎”、“雷死人了”、“囧”等，到本文中討論的“被××”，無不偏離和違反了語言中現行的規則系統，打破了語言零度的、中性的、科學化的語言常規，呈現出生動性和創新性的特質。
　　語言變異主要有規則、形式和內容三種形態，“被××”在這三方面體現得非常明顯。
　　（一）規則變異
　　“被××”完全不同于傳統語法中的被動結構。漢語傳統語法中“被”后的動詞一定是及物動詞，且必須具有處置意義。但在網絡話語“被××”中，這一規則完全被忽視了，從最先出現的“被自殺”到后來的“被就業”、“被自愿”、“被和諧”、“被先進”等，不僅不含處置意義的及物動詞，連很多不及物動詞甚至名詞、形容詞等其他詞性的詞都出現在“被”的后面。“被××”作為新興的話語模式，“被”的位置是固定的，而“××”的構成成分則非常自由，主要可以歸為兩大類。
　　被+動詞（不具備處置意義的及物動詞或不及物動詞）。“被代表”和“被贊成”中的V是不具備處置意義的及物動詞，而更多情況下V都是不及物動詞，如“被自殺”、“被就業”、“被失蹤”、“被捐款”、“被下降”等。以上動詞都本應由施動者主動做出，卻被“被”賦予遭受意義，使得被動和主動同時存在，創造一種施動和受動同體的荒謬感。
　　但是我們必須要指出的是，這類動詞用于被動結構雖然違反了漢語語法規則，但卻符合生成語法的被動句理論。實際上，印歐語系中的某些語言是可以允許不及物動詞的被動化的，如挪威語、烏克蘭語等。
　　被+其他詞性。“被××”對于人類語言普遍語法的扭曲主要體現在大量非動詞詞匯進入被動結構，如“被小康”、“被和諧”、“被富裕”、“被繁榮”、“被艾滋”、“被下等人”、“被G2”等。構成“××”的形容詞、名詞或其他類型的詞把并未存在或不具備的狀態故意說成是存在或具備的，強加給受動者。
　　（二）形式變異
　　形式單一。傳統語法規則中的被動結構有兩種形式：第一種是“被+VP”，如“被打”、“被取笑”等；第二種是“被+N+VP”，如“被壞人打了”、“被張三取笑了好久”等。網絡話語“被××”完全采取第一種形式，徹底放棄了第二種形式，把施事者“N”隱藏在上下行文中。這樣一來，在原有的表達習慣中通常需要用幾個句子才能表達出來的意思，用“被××”表達起來就顯得簡潔利落。
　　長度受限。在傳統語法框架下的“被”字結構中，動詞大都為一個字或兩個字，如“被打”、“被笑話”等，而“VP”可以比較復雜，如“他被人笑話了好多次”。但是在網絡話語“被××”中，構成“××”的成分主要是雙音節詞匯，如“被增長”、“被開心”等，同時也存在少量的三音節詞匯，如“被潛規則”、“被精神病”等。“被××”作為一種固定的話語模式，“××”僅限于單一詞匯，不能使用包含修飾成分的短語，比如不存在“大學生們被就業了一次”之類的說法。
　　（三）內容變異
　　使用范圍縮小。傳統被動句的使用范圍極廣，無論在什么語境下表達什么樣的內容，都可以無障礙地使用被動句。但是網絡話語“被××”在含義上的使用范圍就狹隘了很多，將消極語義表露得極其強烈。從網絡和傳統媒體上搜尋語料，幾乎找不到一例是帶有積極肯定的態度的，基本上都在表達質疑和否定，大都是用來突出主語的權利被強大的施動者剝奪和壓制，表述受動者作為弱勢一方的不情愿和無奈，貶義色彩濃厚。
　　語用意義擴大。雖然使用范圍較傳統“被”字句縮小了，但“被××”模式的語用價值之豐富卻是前者遠遠比不上的。“被××”的語義結構包含三部分：受動者、施動者和“××”所表示的行為或屬性。受動者本來是沒做出或不具備這種行為或屬性，但是施動者利用自己的強勢地位確定“××”的存在，把“××”強加給受動者。這個語義過程若用傳統的表達方式，可能會很啰唆又很平白。例如：“農民的生活水平本來并不高，根本沒有達到小康，但當地政府為了政績使用摻有水分的數據，使得農民的生活水平在統計結果上看起來達到了小康。”這種表達若是使用“被××”話語模式的話只要一句就足以表達：“農民被小康了。”
　　對比以上兩句話，可以清楚地發現，傳統方式的表達清晰但直白、具體但冗長、陳述了事實但缺乏感情和內涵上的空間。“被××”方式的表達不具體細致但語義容量極大，將對于施動者“當地政府”的諷刺、質疑、否定、無奈和對于受動者“農民”的同情和支持都包含在一句話之中。而且閱讀者對社會的體驗和對時局的認識越豐富，從這句話中得到的理解就越多。
　　
　　社會心態
　　
　　社會心態是指社會主體活動的心智狀態，其內容包括心理取向、社會理智和文化精神。從本質來說，它是社會存在的變化規律在社會主體中的精神內化。而“被××”話語模式的出現和流行，正體現出了當今中國社會心理和社會意識形態在話語表達層面上的特點。
　　顛覆傳統，追求創新，重視權利，挑戰權威。網絡群體大多是年輕人，作為自我意識和權利意識逐步覺醒的一代人，他們反感傳統的條條框框，厭惡官方呆板的語言模式。在網絡上表達觀點時，他們本能地選擇了叛逆和張揚，網絡也提供給他們一個自由的平臺，他們可以安全地、放縱地思考和宣泄。可以說，正是存在著這樣一種消解權威、忽視傳統的后現代的社會心態，才催生了這么多的“被××”。
　　網絡上“被××”形式語言變異的出現，是和現實社會中的不平等、不公正事件聯系在一起的。最早出現的“被××”是“被自殺”：2007年安徽省阜陽市的李國福舉報該市潁泉區區委書記張治安違法占地，結果被逮捕后離奇地死在監獄醫院中，官方說法是“自殺”，但網民普遍不相信，于是創造出“被自殺”一詞來表達對此事的懷疑和不滿。隨后出現的“被就業”也是在類似的語境下被創造出來的：一名應屆大學畢業生聲稱發現學校在自己不知情的情況下制造了表明自己已經就業的就業協議書，實際上，該生根本沒有找到工作。由此類推，當對居民收入增長的官方統計質疑時，“被增長”就誕生了；當聽證會無法代表民意時，民意就“被代表”了。在這個權利與權力角逐的時代，當公眾面對不和諧的現象卻又無力解決的時候，普遍會用黑色幽默式的諷刺和冷嘲去表達自己的意見。面對著正常社會中不應該出現的現象，網民就會用“被××”去描述這種現象。在這種語境背景下，以反傳統形式出現的“被××”話語模式特別適合用來表達對于強勢一方權威性和公正性的挑戰和質疑，表現弱勢一方的無奈與不甘。實際上，近幾年出現的網絡流行語中有一大部分是基于社會公共事件產生的。如“躲貓貓”、“欺實馬（70碼）”、“俯臥撐”、“樓脆脆”等，都是網民在對公共事件進行自主解讀之后創造出來的詞匯。
　　
　　網民追求娛樂化，媒體追求大眾化。在泛娛樂化的現代社會，以年輕人為主的網民群體在創造出令人耳目一新的流行語的同時，他們也對時尚新奇的語用現象存在著相當強的甚至近乎盲目的追從。這也正是眼下如此之多的網絡流行語層出不窮的原因。“被××”作為一個典型的網絡流行語，以其新穎別致的形式受到網絡群體的注意和追崇就是自然而然的事情了。尼爾·波茲曼早在1985年就指出：“在一個訊息和行動比嚴重失調的時代，一切公眾話語日漸以娛樂的方式出現，并成為一種文化精神。”這一預言準確地指向了我們今天的現實，大量本來是比較嚴重或嚴肅的事情統統都在空前強大的傳媒面前變得充滿了刺激和欲望，變得無規則的游戲化。當下層出不窮的流行語，大多都在消解著相關事件本身的嚴肅性。多數網民頻繁乃至泛濫地使用“被××”、“俯臥撐”、“躲貓貓”之類的網絡話語并不是完全出于對不和諧不平等事件的關注和控訴，而主要是因為“好玩”。
　　“被××”之類的話語模式一方面可以滿足網民群體的娛樂心理，讓他們感覺很酷很好玩，另一方面又可以讓使用者獲得一種“心領神會、你知我知”的相互認同感和群體歸屬感。為了迎合這種社會心態，媒體變得越來越熱衷于使用網絡流行語。“被××”誕生于網絡，卻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被媒體所接受，即便是在較為嚴肅的標題中，“被××”也是屢見不鮮。比如：
　　新聞周刊：我們不愿“被代表”（CCTV）
　　應早日終結被就業被小康（CCTV）
　　“被已婚”背后的權力冷漠（《光明日報》）
　　老人“被死亡”暴露基層多重病灶（《中國青年報》）
　　極度狂歡和零度痛苦，正在成為全球媒體的普遍現象。從CNN直播伊拉克戰爭到西方媒體對英王室性丑聞的追蹤報道，媒體蓄意地無限挖掘公眾政治事件中的娛樂元素，把它們轉換為純粹的大眾狂歡。中國媒體迅速融入了泛娛樂化的狂潮之中，娛樂大眾成了它們的第一訴求，不管是報道俄羅斯“別斯蘭慘案”之類的政治事件，還是面對“高房價”、“樓脆脆”、“富士康跳樓事件”等社會現象，中國媒體都表現出了強烈的“娛樂精神”。而眼下媒體不約而同地集體使用了“被××”這種具有黑色幽默性質的網絡話語也就毫不奇怪了。
　　所以，我們可以說，網民樂于使用“被××”是在表現自己的特立獨行；媒體樂于使用“被××”是想表現其貼近大眾。在當前社會獨特的心態下，“被××”這種話語模式“被流行”了。
　　
　　結語
　　
　　新詞語的產生和舊詞語的滅亡是語言的恒久規律，一個新詞或一組新的話語模式在流傳過程中是被自然淘汰還是最終固定下來轉入一般詞匯，這就要看社會整體的接受程度和詞語本身的生命力。“被××”作為一種尚未定型的話語模式，我們無須對它進行過多的干涉，流行的東西可能會成為經典，也可能會曇花一現。未來的社會語言環境是否能給予“被××”新的內涵和外延，“被××”是否能走出流行語的界定而進入日常用語，我們不得而知。但我們可以肯定的是，“被××”之類的新詞一直在發展著漢語的構詞能力，豐富著表達手段，同時也一直在拓展著人們的語言接受能力，觀照著社會心態和社會現實的動態變化。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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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7.周健：《被動句中保留賓語的生成分析》，《黃岡師范學院學報》，2010（2）。
　　（作者為徐州師范大學外國語學院講師）
　　編校：董方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