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十年前,電視征婚節目在轟轟烈烈中赫然登場、以不了了之收場;十年后,新一輪電視相親交友節目再度卷土重來,同樣氣勢洶洶,卻又在異常火爆中被勒令整改。這種惡性循環的癥結究竟在哪里?電視相親交友節目如何突破自身瓶頸?它應該朝著什么方向發展?這正是本文所要探討和思考的問題。
關鍵詞:電視相親交友節目 《非誠勿擾》 主流價值觀 婚戀觀
上世紀90年代末,在我國的電視熒屏上刮起了“電視征婚”節目的熱潮,較早出現的是1998年湖南衛視的《玫瑰之約》(模仿臺灣的《非常男女》),隨后其他省級電視臺也競相推出各自的電視征婚節目,如北京電視臺的《今晚我們相識》、河北電視臺的《心心廣場》、遼寧電視臺的《一見傾心》、河南電視臺的《誰讓我心動》、福建有線電視臺的《真情有約》、北京有線臺的《浪漫久久》、重慶電視臺的《緣分天空》、上海東方衛視的《相約星期六》等,在全國甚至一度達到30多個大同小異的電視征婚欄目。這些欄目不只是將原本適齡男女之間相對隱秘的“私事”公開化,還讓電視充當了牽線搭橋的“紅娘”角色,在當時曾經引起了極大的收視狂潮和轟動效應。
電視相親交友節目:“挑戰”的是社會主流價值觀
當下,新一輪的電視相親交友節目再度風起云涌,諸如安徽衛視的《周日我最大——緣來是你》、湖南衛視的《我們約會吧》、江蘇衛視的《非誠勿擾》、浙江衛視的《為愛向前沖》、山東衛視的《愛情來敲門》、東方衛視的《百里挑一》等。與當年那些電視征婚欄目在同質化競爭中自生自滅、逐漸沉寂的狀況相比,電視相親交友節目的命運再次遭到質疑。在一段時間內異常火爆之后,在觀眾近乎“一邊倒”的譴責和聲討中,國家廣電總局接連下發兩個文件勒令電視相親交友節目進行整改,甚至個別欄目就此已經停播。
其實,電視相親交友節目再度崛起,是適時又及時的。由于人們的工作和生存壓力越來越大,剩男剩女逐漸增多,為適婚男女青年搭建一個“面對面”交流的平臺,提供更多相識和交往的機會,體現了電視媒體義不容辭的服務功能。德國國家媒體研究所專家克里普教授曾說,電視相親節目近十年來在世界興起,一方面這些節目可以制造一些社會氛圍,比如人與人的接近、愛情的渴望等,這對遭遇“單身危機”的社會來說,是一種正面效應;另一方面,這些節目過于娛樂化,反而讓人們不相信真正的愛情。畢竟僅憑演播室現場的一面之緣、為數不多的交流對話以及視頻短片,并不能真正了解一個人、且與之牽手的。
這里,僅以《非誠勿擾》為例,它由最初的收視冠軍到被點名、勒令整改,并非僅僅是嘉賓作假作秀惹起爭議,更為深層的根本原因就是“擾亂”了全社會的主流價值觀,挑戰和顛覆了全民的倫理標準和道德底線。即在節目中一些嘉賓有意的言論“出位”、大膽、另類,公開亮出自己的“雷人”觀點,致使電視相親交友節目往往用票子、車子、房子等作為量化和考量嘉賓的標準,不只是觸碰了社會規范的尺度和禁忌,放任了拜金主義、虛榮、涉性等不健康的婚戀觀,也對觀眾的心理造成了相當大的負面暗示和情感沖擊。比如,“不愿坐在你的單車后面Happy,寧愿坐在寶馬里面哭”的“寶馬女”、上臺就說“在上海有三套房”的“三套房男”,而一位男嘉賓說自己曾談過七八個女朋友,女嘉賓接著說“還沒有我的零頭多呢!”等,已經成為人們街頭巷議的話題,加之節目中嘉賓刻意的尖刻、庸俗的提問、肆無忌憚的低級趣味等,已經完全攪亂了主流價值觀念與社會公德,在一定程度上扭曲了中國人的傳統婚戀觀,致使電視相親交友節目變相成了“炫富”、“拜金”的大舞臺,各色人等粉墨登場,極盡表演之能事。
而這又恰恰是此前電視相親交友節目火爆的一個重要原因,“對世俗心理與人性本真的徹底迎合,讓它成為觀眾借以感慨或唏噓的平臺,在不知不覺中,有一雙無形之手在觀眾心目中按下了選擇的按鈕。要命的是,我們的選擇和節目中人的選擇大同小異,我們的喜歡與嘲諷也是如此類似”。①不能不說,這真是一種諷刺性的悖論——我們作為電視觀眾堂而皇之地嘲笑、鄙視和不屑80后、90后的馬諾們,而我們的內在價值取向竟然在某些方面與之驚人的契合、相似。只不過,我們潛伏著的各種念頭和想法沒有馬諾們大膽,沒有勇氣在公開場合大聲地說出來。從馬諾們的表白中,我們看到了自己的影子。于是,我們恐慌了、退縮了,不敢正視這個事實,便極力主張封殺電視相親交友節目。馬諾式的人物大有人在,包括部分70后甚至60后。用南京航空航天大學社會學專家王巖教授的話說:“因為馬諾不僅僅是馬諾,她已經成為某些錯誤思潮的代言人,她說出了一些人想說又不敢說的話。”這絕對是一個令人驚悚的現象。
從這個意義上講,電視相親交友節目被勒令整改,一個毋庸置疑的潛在因素,就是太過“真實”了、太逼近現實了,甚至赤裸裸、血淋淋地展示非主流的價值觀念,無異于在揭大多數人不可示人的瘡疤,讓人不寒而栗。我們是始作俑者,同樣也是被輿論嘲笑和批判的對象。
電視相親交友節目:真人的電視“秀”
當然,“除了批判,我們更需要社會中每一個人都真正靜下心來反思一下這些社會‘病癥’所產生的原因以及可能的改良途徑。”②恩格斯曾將兩性關系視為一種一對一的最嚴格、最個性化的選擇,是“最個人的”,也是“最崇高的”人類之愛。電視相親交友節目則“把一些活生生的個人的千差萬別、微妙無比的觀察、審視、探試、流露、回應的百分之百的屬于隱私的過程,變成公之于世的展示,變成供人欣賞的視聽產品,這本身就有悖于人類千百年來形成的文明的原則”。③特別是有些電視相親交友節目只是把相親當成幌子,雖然是真人(有時還不一定是真人,即“托兒”)、真事、真場景,但唯獨缺乏真情。甚至有些男女嘉賓現場牽手成功,場下卻再無任何聯系。真人相親的電視節目究竟如何定位?電視相親交友節目旨在為婚戀服務,還是僅僅提供一個作秀的平臺?
據瑞典斯德哥爾摩大學傳媒研究所的一項調查表明,近些年通過電視相親節目尋找婚姻歸宿的人越來越少,一半以上的人只是為了“玩玩”:有的人是希望通過節目實現普通人上電視的夢想,有的是為了電視臺以及贊助商的高額獎金,還有準備參加選舉的政客也想通過參加節目提高知名度。以某期的《非誠勿擾》為例,一個各方面看起來都非常優秀、也被大多數女嘉賓看好的男嘉賓,在最后的男生權利時卻放棄選擇,狠狠地把現場女嘉賓耍了一把,他個人則借助電視這個平臺“秀”了自己的優勢。如此沒有誠意,何來真情?網友甚至出現了這樣的質疑:“此類節目只不過是一場濃縮虛偽感情、演繹個人隱私、編織精致謊言、崇拜金錢占有的游戲。”
當然,不能忽略和否認的是,電視相親交友節目確實又不過是一檔娛樂、游戲節目。當下我國的電視情感類欄目主要有速配類、談話類、咨詢類和真人秀類四種。況且幾乎沒有原創,基本上完全移植和照搬國外的節目,而類似的電視相親節目在國外就是電視真人秀節目,“秀”就有表演的成分,并非傳統意義上的真正相親。節目標準化的開場白、結束語、游戲規則以及道具設置等,都體現為一種儀式化的表達方式。參與者從形象到表情、動作、語言等也“秀”到極致。特別是編導充分利用視聽語言的表現手段,很清楚觀眾想看什么,鏡頭給得很到位。比如,《非誠勿擾》中兩個一直對男嘉賓亮燈的女孩,最后一起牽手走T型臺,配上節奏輕快的音樂,就是有意造成“秀場”的視聽效果。
此外,電視相親交友節目的魅力還來自對現實生活同步取材的制作方式,而生活永遠給人以驚奇和意外,并制造出種種刺激和感動。現實的不可捉摸性,造成了生活中的一切偶然變成了皆有可能。男嘉賓現場的即興應答、視頻短片的自述乃至其朋友的推介等,都有可能左右女嘉賓的選擇,使現場情形甚或陡轉急下,甚或峰回路轉。也就是說,電視相親交友節目的相親內容在一定程度上已無關緊要,更多的是對參與者性格的測試。觀眾也隨之不由自主地認為參與了一場狂歡,獲得了一種輕松、愉快的視聽滿足。
電視相親交友節目:可以成為價值觀的辯論場
然而,在國家廣電總局發文明令要求電視相親交友節目整改之后,《緣來是你》、《為愛向前沖》已經停播,其他電視相親節目的收視率也普遍降低。《非誠勿擾》的主要變化是“黨校女教授來了,節目更主流了;‘毒舌’點評人樂嘉話少了,點評變溫和了”。實際上,網友的這種評價不無嘲諷之意。“只是現在看來,沒有了話題炒作,相親節目倒也回歸了真誠,但收視率卻大幅下降,沒有了那幾個直白而又現實地直指問題所在的雷男雷女,表面上的一派和諧讓思考再度不復存在,那么,相親節目還有存在的必要嗎?這還真的是個很大的博弈。”④
客觀地說,類似《非誠勿擾》的電視相親交友節目不只是產生了特定含義的“拜金女”、“丁克女”、“富二代”,還將房子、職業、收入、財產、外貌、試婚、同居等社會熱點逐一融入,比較真切地揭示了困擾所有人的現實生存問題——身價、房價、婚姻和家庭關系等,具有超震撼的現實輻射力。而一檔真正成功的電視相親交友節目,“就是要讓我們透過電視,看到身邊某一熱點社會現象的代表、某一個群體的婚戀觀、價值觀。他們代表的是各種不同的聲音,通過他們讓觀眾找到認同感或爭議探討點,最后達到向主流靠攏的傳播價值,同時讓整個社會更包容、更有人情味,激發更多的人性關懷,這是主流電視傳媒應該具備的社會責任,也是電視節目產生的社會意義和價值”。⑤況且電視相親交友節目本身就是一個展示的平臺,有交鋒就有回應,多元化的聲音在所難免。
筆者非常不贊同在評判臺上加入江蘇黨校的女嘉賓,似乎由她代表主流意識形態來對現場的話題予以把關。這既是一種形同虛設的政治符號,更無異于掩耳盜鈴式的“惡搞”。況且,她又沒有表現出太多個人的真知灼見,并不能引導和把握現場話題的走向,反而不如樂嘉,雖然不免感性、乃至尖刻一些,但更真實、更人情化。換句話說,對于電視相親交友節目出現的問題,不應該采取一味地“堵”的方式,而應該有意識地加以“疏導”。每個人內心的真實想法是壓制不了的,在節目中、舞臺上可以暫時不說,不等于臺下、現實生活中不那樣做。“不用怕這種節目出現,但這種節目出現后就要允許人家來批評,批評不等于封殺,封殺并不是表示這種現象就不存在了,只是把它隱藏了起來。社會的譴責,其實可能比官方的禁止更有效。”⑥比如,《非誠勿擾》某期節目中,對于一個極其炫富的“富二代”,遭遇全體女嘉賓的現場滅燈,就是一個極好的說明。即對于社會中隱匿而又客觀存在的觀念,我們不能躲避,封殺也絕對不是上策。我們可以引進大眾批評,正面引導,索性針對話題公開辯論,可以意見相左,可以自圓其說,但最終自有公斷。
綜上所述,我們除了正視電視相親交友節目的負面影響之外,還要主動出戰、迎擊。僅僅口誅筆伐是不夠的,需要每個人自覺、自律,媒體更要發揮引導職能,在節目的宗旨、設計環節、話題引導上多下工夫。“如何凸顯自己的文化內涵、價值理念,兼顧節目的娛樂性、戲劇性和社會性,對中國電視人是一種挑戰。”⑦即真正確認、建立、提升主流價值觀念,是整個社會、時代的一個大課題,電視相親交友節目不可能也無力承擔全部責任。恰如新華社的一篇文章所言,電視相親節目可以成為價值觀的辯論場,但不可成為非主流價值觀的傳播地。(本文為2007年度河北省社會科學基金項目,項目編號:HB07ZYS001)
注 釋:
①韓浩月:《電視交友節目為何這么火?一場真實的人性展覽》,《新京報》,2010年4月1日。
②鄭晉鳴、陸金玉:《不許挑戰我們的道德底線——從〈非誠勿擾〉看傳播者責任》,《光明日報》,2010年6月24日。
③沈敏特:《電視“相親”的文明考量:有悖于人類的文明原則》,《解放日報》,2010年6月24日。
④《相親節目還有存在的必要嗎》,《新快報》,2010年8月3日。
⑤《相親是當下相親節目的遮羞布》,http://www.gxnews.com.cn/staticpages/20100603
⑥周黎明:《社會譴責可能比官方禁止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