莊子反異化思想探析

　　莊子是世界上最早提出反異化思想的哲學家。人類的異化現(xiàn)象最早是由莊子而不是由同時代的別的哲人發(fā)現(xiàn)，這種機緣絕不是偶然的。這是由舊中國時期的社會特征和莊子獨特的社會視角所形成的合力使然的。
　　莊子獨特的內(nèi)審視角
　　中國歷史上一向少有特立獨行的哲學家，但至少應該把莊子算作一位。他在人類文明發(fā)軔之初就廣泛而深刻地論述了人類的異化現(xiàn)象，并高舉“絕圣棄知”的大旗，成為第一位反異化的思想斗士，這應該說是世界思想史上的奇跡！①
　　值得深思的是，人的異化現(xiàn)象最早是由莊子發(fā)現(xiàn)，主要原因是由戰(zhàn)國時期的社會特征和莊子獨特的社會視角所致。
　　戰(zhàn)國是一個天崩地坼、戰(zhàn)火紛飛的年代，中國歷史在這里面臨著轉(zhuǎn)型的重大抉擇。“‘美好’的舊社會徹底瓦解，殘酷的新社會已經(jīng)來臨。”②諸侯擅權，皇室式微，政治上的一統(tǒng)局面不復存在，舊的價值觀土崩瓦解，社會變成一個千面怪獸：一方面是物質(zhì)文明突飛猛進，另一方面是純樸的道德風尚淪喪殆盡；一方面是隱憂重重，另一方面卻又希望閃爍……
　　面對這個千面怪獸，哲人們被迫作出自己的選擇和應答。以孟子為代表的儒家秉孔學而推行仁政，以墨子為代表的墨家則倡節(jié)儉而奉行兼愛。法家提出嚴刑峻法，以權術與強力匡扶社會，貴生派則以完全避世的方式來營造個人的安樂窩。凡此種種，他的眼光要么緊盯上層統(tǒng)治者，希望以“帝王師”的影響力拯救社會；要么局限自身一人，但求茍活一生。而廣大的民眾，只是以一個“類”的概念存在于哲人們眼睛的余光里，對于他們作為生命個體的痛苦，他們生存的困頓，這些哲人都無暇顧及了。所以，孟子等人失去了發(fā)現(xiàn)異化現(xiàn)象的機會。
　　莊子則不然。莊子是一位來自中下層的哲學家。他一生窮困，雖然也做過漆園吏這樣的小官，但不久就失去官位了，最后弄到織履為生，貸糧度日的地步。如此困窘的生活，使他體察到人生的困惑。“齊生死，等貧富”的觀點，其實只是他思索人生困頓過程中的憤嫉之言。同時，窮困的莊子也有更多的機會接觸下層人民，使他自覺不自覺地站到了統(tǒng)治階級的對立面上。這與孟子等人是迥異其趣的，正因為處在這一立場上，莊子陷入了兩難的境地。
　　首先，與統(tǒng)治者合作的道路已顯然行不通。因為他落拓不羈，崇尚自由，藐視權貴，輕名薄利。據(jù)說統(tǒng)治者曾“以厚幣迎之”，他卻棄而不顧，③這從《莊子》一書中“舐痔得車”、“曳尾涂中”等寓言可以得到印證。
　　其次，布道救世也不是他的選擇，因為莊子太敏銳了，他一眼就洞穿了孔孟仁義之道的虛偽性和非現(xiàn)實性，認為仁義是“攖人之心”的罪魁禍首。（見《莊子·在宥》）
　　再次，過于清醒的莊子更無法遁入宗教的靈光，用自欺欺人的方式來麻痹自己，他把戰(zhàn)國時期嚴重的沖突性看得極為清楚：在政治上是連綿不斷的兼并戰(zhàn)爭及由此產(chǎn)生的殺戮掠奪，《莊子》中《蠻觸之爭》的寓言可以說是最深刻的揭露了。在世俗生活中是充斥社會的貪婪、狡詐、自私、虛偽（《齊物論》中有精彩的論述），在意識形態(tài)上是百家爭鳴、相互攻擊。如此嚴重的紛爭沖突，莊子怎么能置之不顧呢？
　　這樣，進不能投身政治洪流，退不能自我欺騙，莊子被迫走上一條迥異于其他哲人的探索道路——對人的內(nèi)在生活的審視。④所謂對內(nèi)在生活的審視，就是關注內(nèi)在人格，以人格的自我完善來對抗這個紛爭不斷的世界，無論是《逍遙游》、《養(yǎng)生主》，抑或是《齊物論》、《德充符》，《莊子》內(nèi)篇中無處不顯示出莊子內(nèi)審心靈的思想光輝。莊子內(nèi)審，卻沒有真正找到完善人格的良方妙法，相反，倒發(fā)現(xiàn)了人性的極端扭曲，這可能是出乎莊子意料的。
　　與同期的其他哲人相比，莊子的深刻性表現(xiàn)在他是第一個把人生困頓納入理性思考的哲學家。在他獨特的內(nèi)審視野中，發(fā)現(xiàn)人不僅僅是作為“類的概念”存在于世，即不僅僅作為社會的“民”、家庭的“子”而存在，而是首先作為一個獨立的生命個體而存在。人的存在是自由自在、無羈無絆的，這一思想集中體現(xiàn)在他的《逍遙游》、《養(yǎng)生主》中。雖然莊子的心靈內(nèi)審只限于所謂的神人、圣人、至人，但畢竟是中國哲人對生命個體進行理性探索的最初嘗試，嘗試結果為：除了理想中的至人、圣人，人們不但未能逍遙自由，反而正陷入不可預測的困頓中，這為莊子發(fā)現(xiàn)異化問題提供了一個絕佳的思考角度！
　　人道新解
　　隨著作為生命個體的人的發(fā)現(xiàn)，隨著人生困頓的被揭示，莊子以“道”作為參照標準，來探求人的本然狀態(tài)。“道”是莊子哲學體系中最重要的一個命題，同時也是內(nèi)容最為駁雜的一個命題。莊子有時用“道”表示宇宙的根源，有時則用它指代人生的最高境界；有時“道”就是某種思維方式、方法，有時則是真理的代名詞。⑤更多的時候，莊子把道界定為萬物固有的秩序、規(guī)則，或者說是事物成其為事物的本質(zhì)所在。天有其道故為天，馬有其道故為馬，人有其道故為人。
　　莊子是一位關注自然、體悟至深的哲學家。他從對自然的參悟中獲得對宇宙人生的看法。他對人之“道”的把握，就是從自然開始的。在莊子看來，樹花開花落，水潮漲潮退，鳥在天上飛，獸在澤中行，這一切井然有序，必有個主宰，這個主宰就是道，萬物得道則昌，失道則衰。莊子形象地用馬來說明這個道理：“夫馬，陸居則食草飲水，喜則交頸相靡，怒則分背相踶。”（《莊子·馬蹄》）這是符合“馬道”的馬，一切行為都發(fā)乎本性。“夫加之以衡扼，齊之以月題，而馬知介倪、闉扼、鷙曼、詭銜、竊轡。故馬之知而態(tài)至盜者。”這是違背“馬道”的馬，所以產(chǎn)生了一系列非馬的行為，原因是加上了衡扼、月題之類非馬的束縛，改變了馬之道。
　　由物及人，莊子力圖找到屬于人的“道”。莊子及其后學是以回溯的方式去尋找人道答案的。莊子及其后學的主要活動區(qū)域是江淮一帶，直到戰(zhàn)國時期，這兒還殘存著“原始社會共同體的利益”⑥，因而“他們保持了對原始氏族社會更多的回憶”⑦。莊子把原始氏族社會那種蒙昧而充滿道德的生活加以美化，并從中抽象出所謂人道。他充滿向往地寫道：“彼民有常性，織而衣，耕而食，是謂同德。”“夫赫胥氏之時，民居不知所為，行不知所致，含哺而熙，鼓腹而游，民能以此矣。”（《莊子·馬蹄》）在這里沒有尊卑上下，沒有綱常倫理，沒有嚴刑峻法，沒有功名利祿，人們?yōu)榫S持個體生命而勞作，生活在一種滿足而恬淡的氛圍中，無欲無求，無憂無慮。莊子認為，這就是人類的本然狀態(tài)，就是符合人道的生活。甚至可以說是莊子心中的理想生活！
　　也許我們要奇怪莊子的理想竟如此卑微，也許我們可以責難莊子的理想過于落后，但從另一方面想：就連蒙昧的原始生活都已成為人的一種奢望，可見現(xiàn)實的困頓已到了一種如何令人無法忍受的地步了。可以想見，莊子及其后學面對著一個“殊死者相枕也，桁楊者相推也，刑戮者相望也”的現(xiàn)實世界，他們能不懷念那雖然落后但生命無虞的原始生活嗎？
　　再說，專注于心靈內(nèi)省的莊子更注重的是精神的解脫，所以他找到的人道的核心內(nèi)容也是精神上的無欲無求、無憂無慮、逍遙自由。在這一點上，文明社會確實是一種“離開古代氏族社會道德高峰的墮落”⑧。莊子敏銳地認識到了這一點，所以他的人道理想已注定要這么美麗而無奈了。
　　結語：始卒如環(huán)
　　拿著人道的尺子去觀察眼前的世界，莊子驀然發(fā)現(xiàn)，人生的困頓被放大了：人類完全被名韁利鎖束縛住了，小人為蠅頭小利而爭執(zhí)不休，君子為名譽聲望而精疲力竭，君主為了地盤而醉心殺戮，人與人之間處處充滿了狡詐和構陷。總之，仁義道德、禮樂綱常、智慧機巧、科技法律一下子占據(jù)了人的全部生活，人為此而勞碌、而煩惱、而流血、而死亡，人道被破壞無遺，人的生活變得不像人的生活，一句話：人被異化了。
　　如何消除異化呢？莊子所處的時代沒有給他更多的暗示，所以莊子只有返身歸來，回到他得以發(fā)現(xiàn)異向現(xiàn)象的那個起點——回歸原始生活！所以莊子憤然舉起了“絕圣棄知”的大旗：“故絕圣棄知，大盜乃止；摘玉毀珠，小盜不起；焚符破璽，而民樸鄙；掊斗折衡，而民不爭；禪殘?zhí)煜轮シǎ袷伎膳c論議。”（《莊子·胠篋》）
　　莊子發(fā)現(xiàn)了異化，批判了異化，可惜他無法超越異化，因為他賴以識別異化的所謂人道，是違背人類歷史進程的，他只是從起點回到起點，走了一條“始卒如環(huán)”的曲折的思想之路。
　　但失敗的莊子仍舊給了我們一筆頗為豐厚的精神財富：他心靈內(nèi)省的深刻性，他憤世嫉俗的批判性，他對人生困頓的理性思考，他對原始人道的初步探索，至今還值得我們借鑒。
　　
　　注 釋：
　　①李澤厚：《中國美學史》（先秦兩漢卷），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84年版。
　　②⑥⑦李澤厚：《漫述莊禪》，《中國社會科學》，1985（1）。
　　③司馬遷：《史記·老莊申韓列傳》，岳麓書社出版，2001年版。
　　④陳鼓應：《莊子淺說》，生活·讀書·新知三聯(lián)書店，1998年版。
　　⑤崔大華：《莊子研究》，人民出版社，1992年版。
　　⑧恩格斯：《家庭私有制和國家的起源》，人民出版社，1999年版。
　　（作者為湖南涉外經(jīng)濟學院文學部講師）
　　編校：董方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