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華民國金幣券”(圖一)參照現代紙幣形式設計,窄橫幅,長20厘米,寬7.9厘米。面藍色,有花紋邊框,上緣列“中華民國金幣”,下緣小框中有“中華民國成立之日此票作為國寶通用交納稅課并隨時如數向國庫交換實銀”。正中間為青天白日滿地紅旗,右左留白處,分別豎書“中華革命黨本部總理孫文”和“中華革命軍籌餉局會計李公俠發”。邊框四角印券面值,上兩角“壹拾員”,下兩角“10”。背面為絳紅色,有花紋邊框,除有漢字“中華民國金幣”和“壹十圓”,及英文“中華民國”外,其余多為和正面相對應之英文。正中是藍色的青天白日旗,右左面值“10”和票號“11365”的疊印。票左邊有騎縫文字,因文字僅留三分之一,根據有關資料介紹該幣體例,應為手寫冠字“中”和票號“壹壹叁陸伍”,并有兩個騎縫章,一章為圓形、字“總理”,一章為方形、字“中華革命軍籌餉局印”。
辛亥革命前,孫中山先生多次在海外為推翻封建帝制建立中華民國籌款。1910年廣州新軍起義失敗后,孫中山決定再興義舉,尋求在海外特別是歐美募集資金,以組織新的軍事行動。同盟會在香港建立有革命軍統籌部,專管國內軍事行動運作和購買彈藥槍支,接受資金資助。在辛亥年前,孫中山已有四次以革命為由在海外發行債券經驗,但在美國和加拿大卻多不涉及。其時當地華僑民智未開、保皇立憲流毒漫衍,再加上未取得華僑組織致公堂的支持,使之成為革命活動和籌款的待開墾地。據馮自由《美洲華僑與辛亥革命》載:他于辛亥年夏,應加拿大溫哥華埠致公堂之邀受聘堂報主筆之職,因其既是洪門致公堂會員又是同盟會會員,所以既聯絡當地致公堂之高級職員,又在《大漢報》上“盡量發揮革命排滿之言論”。孫中山于辛亥年一月抵加拿大溫哥華,即和各埠洪門人士會晤,并假華人戲院講演革命真理,取得極大成功。當地洪門致公堂旋即組織洪門籌餉局,(圖二)建立組織機構,并由孫中山提議使用一種用中華民國名義發行的金幣券募捐。籌餉局成立后,“僑眾醵資者踵趾相接”,在加拿大溫哥華、維多利亞、蒙特利爾、多倫多等地華僑聚集地反響熱烈。這與洪門致公堂在華僑中的號召力和反滿革命的深入人心不無關系。據載此次籌款金幣券早就印好備用,“此項金幣票已于前一年庚戌(1910年)正月總理至舊金山時,繪就圖樣,令同盟會員李是男印刷備用,即可郵寄來加發給助餉者。”這就是我們現在看見的這張拾元券的金幣券的由來。這次籌款主要在加拿大西海岸的溫哥華和維多利亞等地,加上各埠致公堂變賣會所得款共籌得港幣七萬余元,占當年黃花崗起義各地籌餉資助第一位。這是中華民國金幣券在加拿大的發行概況。
海外華僑中的洪門致公堂組織由來已久。洪門是舊中國秘密組織之一,其目的是反清復明,特別強調會員對組織的效忠,尤以義氣為重。洪門主要在福建、廣東及長江流域一帶活動。隨著海禁打開,華人出海謀生和美國招募華工等,這些秘密會社組織逐漸蔓延至南洋及美洲各地。洪門在海外的華僑組織稱致公堂,“以義氣團結,以忠誠救國,以俠義除奸”是它的三大信條。可見致公堂組織宗旨和孫中山的三民主義有一定的共通性。因此早在1904年,孫中山即為聯絡華僑、擴大革命陣營而于檀香山加入致公堂,并被授予“洪棍”(洪門稱元帥)之職。在海外“凡有僑胞所到之地,莫不有之,華僑列籍堂內者占十之八九。”所以孫中山等同盟會成員多深切地感受到其“人心可用”。
辛亥年初,孫中山于加拿大籌款同時,美國同盟會也在美各埠發起籌餉,組建有中華革命軍籌餉局,但因美國致公堂未能涉足,結果僅有紐約同盟會會長趙公璧和舊金山同盟會會長、中華革命軍籌餉局局長兼司庫的李是男等募得港幣一萬多元。六月下旬,孫中山從美國東部到達西海岸舊金山。鑒于在加拿大的成功經驗,他力圖消弭美國致公堂和同盟會之間的門戶之見,“務使不分畛域,合力救國。”孫中山首先做聯合兩派的溝通合作的工作。他和致公堂大佬(首領)黃三德及堂報《大同日報》社長唐瓊昌等商談合作事項。雙方各在《大同日報》和《少年中國晨報》登聯合布告,以示合作。孫中山命令同盟會會員集體加入致公堂,而致公堂方面也作出一些讓步,免除入會的一切繁文縟節。雙方都顯示出合作誠意。隨后,他們仿照加拿大洪門籌餉局辦法,于七月下旬設立籌餉總局于舊金山,并訂立和頒布《洪門籌餉局緣起》說明、《籌餉局之組織》法案、《洪門籌餉局章程》、《革命軍籌餉約章》等,使籌餉活動和金幣券的發行更具規矩和權威。其對外稱國民救濟局,局中職員由致公堂和同盟會人員擔任。九月初,孫中山、黃蕓蘇等四人兵分兩路赴美國南北各埠演說募捐,足跡幾遍美國所有有華人之地,而影響則遍布美洲各地。這次籌款終于辛亥年九月下旬,即公歷1911年11月初,共籌得款項美金十四萬多。在辛亥革命成功,各省相繼反正光復后,致公堂、同盟會和籌餉局三團體一致決定讓馮自由將“籌餉局發行已售未售之金幣券一切賬目攜歸繳呈革命政府銷號”。這就是中華民國金幣券在美uysh7ehly002MVyj0v+Nww==國的發行概況。這次捐款除匯香港革命軍統籌部外,還有一部分用于購買了民國政府第一批飛機。
金幣券實際發行了三種面值,分別是壹千元、壹百元和拾元。對金幣券約章規定“凡認任軍餉至美金五元以上者,發回中華民國金幣票雙倍之數收執。民國成立之日,作為國寶通用,交納稅課,兌換實銀。”持百元千元以上者,分別記功,與革命軍士一體論功行賞,記大功者“還可向民國政府請領一切實業優先權利”。可見此券是貼現債券,在購買之日半價銷售,兌現時按票面給付,差價即為利息,并且約章規定“只行于革命軍未起事之前”。它的發行擔保和給付兌現及兌現時間均是還未建立的中華民國政府。這種風險,廣大捐助者不是不知。因此,與其說他們購買的是一種債券,毋寧說他們在表現一種極大的革命熱忱和愛國熱情。據記載,有華僑購買后,當場就將債票焚毀,以表明自己支持革命的決心。
金幣券的印刷應在1910年,于辛亥年七月在美國以公司的形式公開操作發行,公司名國民救濟局,辦公地在舊金山波福街38號致公堂二樓。查《孫中山全集》,1910年10月孫中山在致同盟會員函中首次提到“籌餉局約章”和“憑據收執”;在1911年的談話中說“美國是自由之邦,籌餉公開,做事較為容易”;1911年4月在一函中,提到“債票初時印刷,為美官收押,后又批準印行,是以阻滯多時也。今既得準行,便可于美國賣買無礙矣。弟自接曹君電,已即電金山著寄十元票萬張到來,每張賣價五元,萬張該價五萬元,想已照付矣”。
1910年2月,孫中山改組少年學社為同盟會美國西部分會。這次改組,孫中山特地修改了同盟會盟書詞句和改用了會名,將十六字綱領“驅除韃虜,恢復中華,創立民國,平均地權”改為“廢滅韃虜清朝,創立中華民國,實行民生主義”,又將會名改稱為“中華革命黨”。然而這種改動僅是將同盟會名稱政治團體化,對外對內交流聯絡仍用同盟會名義。當時孫中山在美游歷組建同盟會分會和籌款革命,但因美國等地華僑革命覺悟未醒,保皇黨立憲說荼毒,游美四月籌款僅得港幣九千元。孫中山有感于籌款之困難,越覺得宣傳革命思想、成立革命團體的重要。當年2月,孫中山在舊金山麗蟬戲院的演說中,專門就“革命”二字而闡述中國革命。中華革命軍也是早期同盟會曾用名之一,為孫中山1903年在檀香山組建的革命組織所用,以撇清與保皇黨的界限和紀念鄒容的《革命軍》。孫中山其時已決心用武裝革命,推翻封建帝制,建立民國政府,實現三民主義,故而在金幣券的設計上就有了中華民國和中華革命黨、中華革命軍等元素。
李公俠,名是男,字奕豪,祖籍廣東臺山,1884年生于美國舊金山華僑家庭,1906年在香港加入同盟會,1909年與旅美愛國志士在舊金山組織成立“少年學社”;又辦《美洲少年周刊》,創立金門兩等學堂,成為在美洲倡導革命的先行者。1910年,孫中山改組少年學社為舊金山中國同盟會,李是男任會長;《美洲少年周刊》更名為《少年中國晨報》,成為美洲同盟會機關報。1911年孫中山建立美國洪門籌餉總局時,李是男出任會計之職。中華民國成立后,他仍在美國從事黨務并主持《少年中國晨報》。1921年,他應孫中山之邀回國任廣州總統府機要科秘書,1931年任廣州中山紀念堂管理委員會常務委員,1934年任國民黨中央革命債務調查委員會委員兼秘書,1937年于廣東去世。
青天白日圖案最初由辛亥革命早期先烈陸皓東于1893年所設計,1895年孫中山在香港召集各路革命同志成立興中總會,決定以青天白日圖案為本會徽號標記,制作旗幟為當年廣州起義革命軍旗。1905年各資產階級團體聯合在日本組建中國同盟會,成立全國性的革命組織,翌年在制定系列革命章程和策略時,孫中山力主仍然沿用青天白日圖案為國旗,加上紅底成藍白紅三色,分別象征自由、平等、博愛之精神,以及民族、民權、民生之三民主義。依同盟會制定的《革命方略》第九章第二節丁項軍事用票第一條規定,革命軍所發行軍事用票,一律冠以國旗,因此金幣券也不列外,且雙面印旗幟,以作革命標識。
本券背面用墨水筆寫了這么幾個字:“辛亥革命前所購 紀念品 譚其蓁”。此落筆者譚其蓁應為前國立四川大學文學院長、史學系教授,曾擔任過第一屆中華民國立法委員和中華民國西康省參議會副參議長。1911年8月,他作為第三批考取庚子賠款留美學生,赴美國密西根大學留學。據此估算當qgW9FWskeRzePkVTf85ws3HH5ryH0qGQq2PNJUrPfJI=他到達美國本土時,正是金幣券在美發行如火如荼時期。他們當時應在美國海岸某大埠下船,再由西或由東至美國中部的密西根大學所在地密西根州安娜堡。這件辛亥革命文物應是其在美國某地所購。作為一個公派留學生,他當時現金應該不多,卻仍能掏五美元出來認捐,說明其心理傾向于革命。和當時認捐的大多數人一樣,他并不在乎債券的風險;其民國成立以后也未兌現,而是將其捐贈給博物館。
有人認為金幣券是1914年孫中山在日本成立“中華革命黨”時所印發,但此券購買者的親筆簽字,則明確地告訴我們它是辛亥革命前發行的。民國成立后先后有兩次金幣券兌換機會。1912年1月孫中山在南京任臨時大總統時,為兌現其承諾,將在革命前發行的幾種債券一并兌現。但畢竟時間短暫,債券還有大量留存。1936年民國政府發布償還決議:凡是革命時期所發行的債券或軍用鈔票,限于民國26年前以法幣收回;還責成國民黨中央黨部成立“革命債務調查委員會”,由該會驗明債券,加蓋印章,國庫收回。譚其蓁所有的這張金幣券應為其在1927年至1939年間捐出;筆者猜測具體時間應在1936年政府發布償還決議后,他翻出所珍藏的金幣券,留下自己的筆跡,將其贈給了當時的國立四川大學博物館。
參考文獻:
[1]馮自由:《革命逸史》之《美洲華僑與辛亥革命》、《美洲致公堂與大同報》、《中國革命運動廿六年組織史》,新星出版社2009年版。
[2]孫中山:《孫中山全集》第一卷,中華書局1981年版。
[3]《辛亥革命資料匯輯》第一冊《李是男事略》,大東圖書公司(香港)1980年版。
[4]王允庭:《關于中華民國金幣券實物的研究》,《錢幣博覽》2009年第4期。
作者單位:四川博物院(成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