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小時候在農村上學,是隨父母從城里下放到農村的。鄉下的田、河、屋,一切一切,讓我這個城市里出生的男孩備感好奇。
不知怎么,我那時特別熱愛牲口,馬、牛、驢,還有驢和馬生出來的棕黑色騾子,一有機會我就去接近它們,給它們草吃,喂它們水喝,看它們打響鼻,摸它們的軟鼻子和光滑的皮毛。一次放學,遇到兩匹騾子很吃力地拉著滿滿一車化肥爬坡路,我就在后面幫著推。爬過坡路后,車老板請我坐車,我不坐,就跟著騾車跑。我看見駕轅的騾子一邊跑,一邊回首瞅我,它的眼睛好深情啊!騾蹄叩在路上嘚嘚得響,那聲音讓我陶醉,我甚至想象著自己也是一匹騾子,嘚嘚地奔跑。
我那時還非常愛欣賞鄉下的老人,越老的人我越愛看,看他們頭上的根根銀絲,臉和手上的堆堆褶子,看他們編筐,搓稻草繩,捉虱子,納鞋底……我看得很仔細,很癡迷,所以,不久我也學會了編筐,搓草繩,捉虱子,納鞋底。老人們都夸我:“這孩子用心吶!”
那個年代學校開的課有許多和現在不一樣,我最愛上的是農業課。因為農業課在室外上,種土豆,種高粱,還去參觀良種牲口,這個過程對我來說充滿了新奇,使我愛上了土地,我對牲口的感情也更深了。
一次語文老師讓我們寫作文,記敘文,寫人寫動物都行。我寫了兩篇,放學就交上了。一篇寫一位每天能搓好幾百米長的稻草繩的老公公,一篇寫村里一匹英俊的大白馬,都被老師當范文讀給全班同學聽。同學們問我:“你咋寫得這么快這么好?”我當時也沒回答出來。就是從那以后我愛上了寫作文,特別喜歡寫和鄉村有關的題材。長大后我回到城里,從事兒童文學創作,寫老人、寫牲口也算我的長項。我寫過一些中長篇小說,都和老人、牲口有關系,如《老騾,老騾》《親親我的白龍馬》等。
現在回頭想想,當年我之所以能又快又好地寫出兩篇作文,完全是和“熱愛”有關系,我熱愛牲口,熱愛那些長滿了皺褶的老人,我喜歡欣賞牲口,喜歡看老人,并能幫騾子推車,跟老人學干活兒,在這個過程中我不自覺地把情感融入其中,獲得了深入細微的體驗,我就是“老人”,我就是“牲口”了,因此我有機會積蓄了很多生動的作文素材和生活細節。
所以,熱愛生活,熱愛一切生命,以情感換取情感,是寫好作文的關鍵所在。生活是一部最好的作文教材,情感的培育是最好的作文老師,也就是說,你完全可以自己來教自己。試試吧。
附:老騾跑在最前頭
車培晶
縣城周圍十幾個村的牲口全部集中在一起,一百多頭騾馬、毛驢組成的運輸隊伍向山里進發了。牲口馱的是彈藥。一個中隊的日本人和三十多號黃狗子壓陣。嫌行速不夠快,有幾個騎馬的日本人揮動著鞭子在馬隊兩邊跑來跑去,鞭打著那些體弱不勝重負的牲口。
老騾跑在最前頭,它背負三箱彈藥,跑起來顯得輕松自如,它擔心小老頭跑得太快會咳嗽,否則它跑得還會更快一些。老騾是這樣一種牲口,平日不顯山不露水,當與同類匯集在一起時,它會極力張揚自己,它的脖揚起很高,像一面黑色的旗幟揚在馬隊最前方。它的表現似乎感染了同類,有十幾匹壯馬緊緊跟在它身后,但它們都無意超過老騾,老騾高挺的耳尖高出它們一個腦袋。老騾是一匹大騾,除了東洋馬,老騾還沒遇到比它高的馬。跑了小半天路,老騾感覺出,它在馬隊里形成了一種威信,可以使同類們趨之若鶩的威信。
而眼下老騾關心的是小老頭,小老頭跑得大汗淋漓,一副要倒在地上的樣子,老騾慢下來,身后的牲口都一個一個慢下來,好像是老騾下了命令。日本人在馬上揮著鞭子抽這匹馬揍那頭驢,沒有理睬的,因為老騾在前面壓著,沒有一匹牲口想跑在老騾的前頭。日本人用鞭子抽,用靴子踢,甚至用槍把子砸,牲口們仍然不緊不慢地走。八格!八格!日本人罵黃狗子也罵,他們對這些牲畜無可奈何。后來,他們跑到前面用鞭子抽打老騾,抽呀打呀,老騾被打得遍體鱗傷,血跡斑斑,要挺不住了,但老騾的腳步就是不加快。老騾看見小老頭大咳不止,背后的兩層衣都給汗水溻濕了,小老頭不能再這么跑下去,他已經步履蹣跚、搖搖擺擺了。老騾不能眼睜睜看著這個矮瘦的男人倒在途中。
叫你的騾快走,快走!一個黃狗子對小老頭喝道。你的騾,它聽你的。
老騾哇,別叫他們再打你,快走哇,快走哇。小老頭對老騾說。
老騾打個響鼻,看了看小老頭,依然不緊不慢地走。小老頭的淚止不住了,說,老騾哇,你要讓他們打死你嗎?咱們還得一起回家去呢,回家種地、馱東西。
天迅速黑下來。
日本人擔心的事情終于發生了。一陣槍響,馬隊亂了。
槍聲響作一片,手榴彈爆炸的火光劃破夜空。是游擊隊攔住了去路,這是小老頭事后才知道的。日本人要增援進山掃蕩部隊彈藥,游擊隊事先得到了消息。夜間打仗,日本人不行。
槍聲炮聲震天驚地,馬隊像炸窩的烏群,受驚的牲口四處瞎跑。黃狗子大叫,牽住牲口,都牽住!牲口馱著彈藥還是狂奔狂顛。
老騾跑在最前面,它被槍炮震得耳鳴了,耳里錚兒錚兒響,啥也聽不見了,它不停地奔跑著,只想跑到離戰場遠遠的地方。當它的雙耳聽力恢復正常時,才聽到身后響著一片蹄聲,才注意到一百多頭騾馬、毛驢都跟著它踏著青麥奔逃著。而這時,戰場已經離它們有二十里地了。
老騾停下來了,身后的牲口都跟著它停下來。老騾打了兩個重重的響鼻,擺擺腦袋,定了定神。這是啥地方?老騾從來沒到過,如果到過一回,它慢慢會記起來的,盡管黑著天,慢慢也會記起來。老騾的眼睛在夜里看啥都清清楚楚,它腳下踏的是青麥,這麥不及磨把子河那邊的麥肥壯,麥田旁是山坡,不是瓦罐山那樣的山,山上有樹,樹不高但很密。再看著它周圍,周圍是一匹匹馬,一頭頭驢,有的背上馱著彈藥箱,有的跑掉了。跟它一同出來的那頭大毛驢貼在它身邊,大毛驢身上沒有了重載,否則是追不上來的,它能感覺到大毛驢驚魂未定的心咚咚跳,它向大毛驢靠了靠,讓驢的腦袋貼緊它的肩。后面有關大眼睛家的那匹黑棗色肥馬,那馬像生了大病一樣臥在青麥上,背的彈藥箱壓迫著它。老騾有點激動,它熟悉的陌生的同類都跟它逃離了槍炮聲,它仔細回想,逃的時候,它并沒有向它們發出信號,絕對沒有,它當時完全被突如其來的槍炮聲嚇驚了,泥牛過河自身難保,它根本就顧不了別的,它沒命地跑呀跑呀,專找平坦的麥田跑,它根本就想不到所有的牲口都跟隨在它的后面。
老騾真有點激動了,它甚至想到應該用唇去吻吻所有跟它跑來的每一頭牲口,它們對它這般信賴,這般齊心,它有些受寵若驚,甚至慚愧難過了,它心里突然一沉,想起了帶它出來的小老頭。
小老頭呢?還有那些牽牲口的漢子們,他們怎么沒跑過來?
老騾惶惶不安了。它掉轉回頭,用鼻嗅嗅來時在麥田里留下的蹄印。它打算沿著蹄印往回走,去尋找小老頭。
老騾向回走,所有的牲口都跟它向回走。它們邊走邊有一口無一口地啃青麥吃。老騾覺得這麥苗又苦又澀,不像它以前吃的麥苗那樣甜那樣爽口。以前它偷吃過麥苗,被小老頭訓斥過,越訓斥,它越饞麥苗。現在沒人管,茫茫的夜色,無盡的青麥田,愿怎么吃就怎么吃,可老騾吃一口就再也不想吃第二口了。老騾的心很沉重。老騾走在前邊,身后跟隨著一百多頭牲口,老騾卻像敗下陣的統帥那樣懊喪,那樣心事重重。
好多的事情都是在老騾意想不到的情況下突然降臨的。
老騾無論如何也料想不到,它會在深夜的麥田中碰到七娃子。
老騾——老騾——
喊聲由遠及近。是七娃子,是他!
老騾的眼圈滾著熱淚,淚一大滴一大滴地摔到臉頰上。老騾看見七娃子,看見了。
老騾老騾!七娃子抱住了老騾的腦袋,老騾的一顆腦袋滾燙滾燙,七娃子吻呀吻呀,把老騾的腦袋吻了個遍。
老騾老老實實地垂著腦袋,讓七娃子擁抱,讓七娃子吻個夠。
老騾老騾,你真神氣,這么多牲口都聽你的。七娃子由衷地稱贊。
老騾把腦袋揚起來,打了一個漂亮的響鼻,破例舒暢啊!
老騾老騾,跟我走吧,去老夏伯伯那兒。七娃子說。老騾老騾,你知道老夏伯伯嗎?他是游擊隊的大官,有兩支匣子槍,還有一塊大懷表,我從炮樓子大院出來,是夜里,走哇走哇,我找不到咱們的家了,找你也找不到,你為啥不等著我呢?我睡在了麥田邊,醒來了,發現是睡在老夏伯伯的懷里,多好玩。
老騾聽不懂,可老騾非常激動,它用唇細細地從七娃子的腳丫子一直嗅到腦頂,歡喜歡喜恨不能把七娃子含到嘴里。
老騾跟著七娃子走,但老騾想起一件事,不走了,貼著七娃子趴下身子。七娃子明白了,他爬到老騾馱著彈藥箱的背上。老騾站起來,大步向前走。一百多頭牲口浩浩蕩蕩跟著老騾向前走。
老騾步履輕捷地跟著七娃子走進山坡上的一片榆樹林里。
老夏伯伯!七娃子輕聲呼喚。
黑暗中跑出來幾條大漢,有一個身材魁梧、嗓音如鐘的漢子問,娃子,你跑哪兒去?讓我們四處尋找。
七娃子說,我聽到了老騾打響徹云霄鼻的聲音,就跑下山,老夏伯伯你看,我找到了老騾,我家的老騾!看,它還領來了馬隊!
另幾個大漢跑上前,摸摸牲口背上的彈藥箱,驚驚地叫道,這么多子彈、手榴彈。
老夏伯伯笑著拍拍老騾,說,你是英雄啊,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