賞析

　　許淇畫并文
　　
　　“逆光”就是逆向思維，用反諷的語言，一切反過來說，則更意味深長。超現實主義、“達達”的一群往往如此，譬如，給蒙娜麗莎唇上加一撇翹胡子，那是對古典美的嘲弄。策蘭是超現實主義詩人，他逆光看世界時，世界變得光怪陸離，卻更美麗。“那是春天，樹木飛向它們的鳥。”不是鳥群飛向林木，而是樹木張開臂膀，向樹葉一樣大小的鳥飛去；正如正常情況下，用水罐盛滿水離開井泉，此刻，水罐破了，水都漏空了，于是并非再次到井泉去打水，而是去等待井泉的水全部干涸，那時，井泉和水罐平等了，彼此都沒有水了。印證現實，我們會想得很多。因為策蘭生活在一個荒誕的充滿悖論的時代。策蘭在獲德國最重要的畢希納文學獎致辭中說：“……誰倒立著走，是的，倒立著走，他的天空就成了腳下的萬丈深淵。”
　　保羅·策蘭之所以寫出怪誕的詩句，因為他生活在20世紀最黑暗的時代，他說過：“詩歌不是沒有時間性的。誠然，它要求成為永恒，它尋找，它穿過并把握時代——是穿過，而不是跳過。”(王家新譯)他跳不過去，誰也跳不過去。他是納粹時代的猶太人。他沒有祖國，沒有故鄉，沒有童年，他是一個名副其實的“世界漂泊者”。他的出生地原屬奧匈帝國，后屬羅馬尼亞，德軍占領時屬德國，現屬烏克蘭。他的父母和他是講德語的猶太人，在小學里學希伯萊文，上中學用羅馬尼亞文，又學法語、拉丁文、英語……那他的母語是什么?不得不說是德語。但也講德語的德國來的“死亡的大師”(見《死亡賦格》)卻把他父親害死在集中營，又用槍彈射穿了他母親的脖頸，于是，迫害、逃亡、漂泊，最后定居在巴黎，人法國籍，那里是他漂泊的靈魂的寄寓地還是他永久的歸宿?他寫的詩越來越凝練、簡約、不連貫、晦澀難懂。猶如臨終的人從牙關里擠出的斷斷續續的謎語。倒是他早期的使他成名的《死亡賦格》《法國之憶》《夜的光線》這類作品，還能跟隨他的語言把握他詩的內核。如“早晨的黑色牛奶我們在晚上喝……”一切都顛倒了。“我們搖撼時間的白發”，這樣的句子也極精彩。
　　策蘭患精神分裂癥，住在醫院里，一天，他投塞納河，10天后才被發現遺體。享年4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