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帥張學良是怎么到臺灣去的?多年來一直是人們關注的一個謎。
塵封了半個世紀的往事終于啟封了,護送張學良到臺灣去的駕機人,是新中國成立后第一批女飛行員的總教練、慈利溪口人王賜九。
往事歷歷在目,王老雖年過9旬,仍記憶猶新。
國民黨空軍上尉飛行員王賜九技術超人,不愛言談,深得上級喜愛。1946年11月的一天上午,王賜九駕駛美制C47型運輸機,將蔣經國送到南京后又返回重慶。飛機還在九龍坡機場(現在的重慶火車站)上空盤旋,無線電突然傳來了上司的命令:“飛機著陸后,立即到大隊部,有新的任務。”
飛機剛剛停穩,一輛美式吉普車早已等候在跑道盡頭,王賜九來不及脫掉飛行帽,就被接到了機場站長部。
體態偏胖、身材矮小的九龍坡機場站長部站長將王賜九從上到下打量了許久,從這異乎尋常的眼神中,王賜九揣摸,此次任務非同一般。
站長對他說:“王機長,你們的飛行任務有改變。由你任正駕駛,明天早上8點半從本場起飛直達臺灣桃園機場。請記住是桃園機場。”
站長接著又說:“給你重新配備的機組其他成員,我已經安排妥當,你不必操心。”
站長非常嚴肅地給他規定了“三不”:“從現在起,不準走漏任務消息,不能、不準與任何人相見,不準打電話。”
王賜九來到招待所,制訂完飛行計劃后,早早地躺在床上想,明天到底是什么任務呢?自從1945年調至太平寺空運大隊,擔任還都南京的部長級要員的搬家任務后,執行這種不明確任務的任務已是司空見慣了。
第二天早上8時10分,王賜九登上飛機,這架飛機遠離機群,停靠在機場的東北角。昔日忙碌的機場,現在一片寧靜。遠眺機場外,四周隱約可見一排排荷槍實彈的士兵,在機場的入口處把守著,幾名軍官和“便衣”正在盤查過往行人。
8時20分,一輛美式吉普車駛入停機坪,一位少婦挽著一位魁梧的中年男子下了車。
猛地,一個念頭在王賜九眼前閃過:這該不是少帥張學良吧?西安事變后,他在多家報紙上看過少帥的照片,與剛才的登機人多么相似。他這么一想,豁然開朗了,顯然那位女士就是和張學良患難與共的趙四小姐了。
他記得真切,張學良穿一身藏青色中山裝,可以明顯看出,有段時間不修邊幅了,稀少的頭發在秋風中飄搖,但從他那炯炯有神的眼中,仍可窺見曾叱咤風云的英氣。
趙四小姐著一身淺蘭色陰丹士林旗袍,左手提一只藤條箱,右手緊緊地挽著張學良,樸素無華,端莊凝重。
他倆緊緊地依偎著,慢步朝飛機走來。沉重的步履,顯示出他們對這塊土地深深的眷念。他倆知道,這恐怕是他們有生之年在大陸的最后旅程。
不知什么時候,淅淅瀝瀝地下起了細雨,像是為這對愛國赤子的遠行而落淚。
“漢卿,快上飛機,天在下雨。”趙四小姐一邊說著,一邊攙扶著張學良上了飛機。
張學良直接登上飛機前艙,從公文包中取出一份放飛通知單,交給王賜九。
由于是貨機,機艙內沒有座椅,趙四小姐只好坐在衣箱上。張學良在機艙內踱來踱去,他兩眼光芒四射,打量著身著飛行皮夾克的機長王賜九,欲言又止。
8時30分,機場調度室傳來了起飛的命令,飛機呼嘯著拔地而起,直插長空。
飛機起飛時,霧很大,又夾著細雨,能見度極差。王賜九將飛機上升到2200米的高空云中,以每小時230公里的速度朝南飛去。飛到江西遂川,云霧才逐漸散去。進入福建上空時,已是碧空無云了,過了福州就可遙見臺灣,阿里山已盡收眼底。
張學良擁著趙四小姐扶靠在機窗前。
飛機終于飛臨臺灣南端的桃園機場上空了。透過防彈玻璃窗鳥瞰大地,機場上未顯示降落標志,只見一條測袋在空中拼命搖擺。王賜九迅速打開測風儀,依表顯示左側風超過每秒12米,在這種無地面指揮、沒有無線電聯絡的情況下降落,很容易造成機毀人亡的后果。
怎么辦?王賜九想到九龍坡機場站長“記住是桃園機場”的命令,為難了。但他轉念又想,專機上的客人是愛國名將張學良,他為了中華民族的前途和命運,敢冒殺頭之險,現在我做為一名正直的飛行員,做自己該做的工作,又算得了什么呢?
想到這里,王賜九與副駕駛員商定,調轉機頭向臺北飛去。很快,無線電臺與臺北機場取得了聯系。
13時35分,飛行徐徐降落在臺北機場。一輛黑色小轎車急駛而來,停在飛機艙門下,一位身著黑色禮服的中年男子跳下汽車,打開車門。
張學良一行走下飛機,上車前,少帥和趙四小姐回首向機組人員招手致意。
“因臨行前上司有令,不許與乘機者交談,我們始終沒有說一句話,張將軍恐怕連我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望著他離去的身影,我內心充滿了惆悵。”王老談起這段經歷時,遺憾不已。
次日,王賜九機組返回南京復命,剛下飛機,王賜九就被車接到了航空委員會作戰處陳處長的辦公室,一見面,陳處長就劈頭蓋臉地責問:“為什么不聽命令改變降落地點?”不容王賜九分辯,陳處長又接著說:“你知道他是誰嗎?他是黨國的罪人,這件事只當沒發生過,不許走漏半點消息,否則殺頭。”說完,陳處長很不耐煩地揮了揮手:“你走吧。”
在往后漫長的歲月里,王老一直將這件事藏在心底。筆者問王老:“這些年來您一直守口如瓶,真不容易呀!”
王老說:“解放前,我當然不敢拿自己的腦袋開玩笑。解放后,我參加了解放軍,但鑒于眾所周知的原因,實不敢因此斷送前途。今天將這一不尋常的飛行經歷公之于眾,我責無旁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