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先秦文獻所記之“蘭”看古蘭的植物屬性

　　中國古籍提到的植物“蘭”，最早見于先秦《管子》、《禮記》、《周易》和《詩經》等文獻，有近三千年的歷史。自晉人陸璣在《毛詩草木鳥獸蟲魚疏》中疏注詩經之蘭“其莖葉似藥草澤蘭”之后，關于先秦至漢唐文獻記載之“蘭”是什么植物的問題就陷入了無休止的爭論之中。直到當代，社會科學和自然科學兩大領域同樣莫衷一是，以致詩經、楚辭的研究，字典辭書的編纂，中醫學的繼承與發展，都被一個看似普通的“蘭”字所困擾。
　　對先秦之蘭屬于什么植物，要找到當時使用的實物證據，估計很困難。中科院陳心啟教授以唐末詩人唐彥謙的《詠蘭》有“清風搖翠環，涼露滴蒼玉”的句子，憑解讀“翠環”、“蒼玉”，來認定唐彥謙所寫之蘭是觀賞性蘭花，進而認定“中國最早涉及真正蘭花的記載，是唐代末年唐彥謙的《詠蘭》”。這是一個很好的思路。因此，筆者用計算機檢索了傳世的先秦和兩漢文獻58部，以及20世紀末期的出土文獻楚簡《窮達以時》和被馬王堆帛書整理小組認定為戰國時產生的《相馬經》（與傳世本不同），獲得先秦涉蘭記述66則（其中蘭46則，蕙20則），并以出版文獻核對了大多數記述，從語言環境去考察古蘭的植物特征。現將世傳先秦文獻所記之“蘭”植物屬性為蘭科植物的考證分析公布如下。
　　
　　一、古蘭幽香屬于自然花香
　　
　　l.古蘭香是指蘭之花香，而不是蘭之葉香。
　　管子、孔子、左丘明、文子、列子、荀子等人的記述，只能夠看出古蘭的馨香非同尋常，沒有詞句直接表明所寫是蘭之花香還是蘭之葉香，這就給后人的解釋古蘭的植物屬性留下了爭論的可能。然而，涉蘭記述最為豐富的屈賦卻給我們留下了古蘭花香的明確記述。
　　《九歌·少司命》：“綠葉兮素華，芳菲菲兮襲予。”素華即素花；有的傳本作素枝，素枝即蘭之花莖，也說到蘭之花。
　　《九歌·禮魂》：“成禮兮會鼓，傳芭兮代舞，姱女倡兮容與。春蘭兮秋菊，長無絕兮終古！”“春蘭”、“秋菊”對舉，指的是二物之花而非葉。
　　《離騷》：“余以蘭為可恃兮，羌（竟然）無實而容長。妥（安）厥（他）美以從俗兮，茍得（隨便）列乎眾芳。”這是屈原在《離騷》中因為自己培養人才的努力沒有收獲時的感嘆，除王逸等少數專家認為這里的“蘭”是指楚國令尹子蘭外，多數專家都認為是指植物蘭。筆者以為此段話與《離騷》開頭“余既滋蘭九畹兮，又樹蕙之百畝”呼應，表明了屈原因培養的人才沒有如愿而哀痛，因此這里的“蘭”和《離騷》開頭的“余既滋蘭九畹兮，又樹蕙之百畝”的“蘭”一致。
　　2.古蘭之香是天然幽香。
　　《孔子家語·在厄》：“芝蘭生于深林，不以無人而不芳。”《荀子·宥坐》：“且夫芷蘭生于森林，非以無人而不芳。”《文子·上德》：“蘭芷不為莫服而不芳。”《楚辭·大招》：“芝蘭桂樹，郁彌路兮。”《離騷》：“蘭花幽而獨芳。”《九歌》：“綠葉兮素華（‘華’即‘花’），芳菲菲兮襲予。”新出土的先秦文獻《窮達以時》也有同類記述。因此，“芝蘭生于深林，不以無人而不芳”稱為先秦“儒家者言”是沒有問題的。從孔子、荀子、文子和屈原等的記述來看，言古蘭的幽香都是指鮮活植物的幽香，它不需要人揉搓，也不需要制造成香囊或者放在香爐內點燃就可以“養鼻”。
　　3.古蘭之香的特點與今之蘭花一致。
　　《孔子家語·六本》載：“入芝蘭之室，久而不聞其香，即與之化矣。”孔子筆下的蘭香具有一個非常重要的特點：似有若無，經久不息，如美妙之韶樂，不經意間，就使人得到了熏陶。屈原在《九歌》中也用一個“襲”字非常準確地描繪出古蘭之香隨風潛來，使人在不經意間就感受到幽香特點。
　　4.古蘭之香可比同心之言、美德、美政和父母之恩，足見其香非普通植物之香。
　　《周易·系辭》說“同心之言，其臭如蘭”，意思是同心同德的人發表一致的意見，說服力強，人們就像嗅到芬芳的蘭花香味，容易接受。這是最早贊頌蘭香的名言，它告訴我們蘭香是獨一無二的。
　　先秦的儒家非常看重美德，并且早就把最讓人覺得美好的幽香和美好的道德、恩澤、品行聯系在一起。《尚書·蔡公之命》說：“皇天無親，惟德是輔。”《尚書·周書·君陳》也說：“我聞曰：至治馨香，感于神明。黍稷非馨，明德惟馨。”《孔子家語·在厄》則說：“芝蘭生于深林，不以無人而不芳；君子修道立德，不為困窮而改節”。《孔子家語·六本》進而指出：“孔子曰：與善人居，如入芝蘭之室，久而不聞其香，即與之化矣；與不善人居，如入鮑魚之肆，久而不聞其臭，亦與之化矣。丹之所藏者赤；漆之所藏者黑。是以君子必慎其所處者焉。”可見，在孔子心中，“芝蘭”之幽香可比儒家美德。
　　上述關于古蘭幽香的記述說明，如果古蘭沒有天然的無人自芳的特點，孔子等先賢就不可能從古蘭這種植物身上聯想到君子“不為困窮而改節”的人生態度。正是因為古蘭高潔、幽貞，“不以無人而不芳”，所以孔子才在蘭的自然屬性與儒家的人格特征之間找到了呼應與契合，從而借助于蘭之幽香，勉勵自己，鼓勵后學，創造了世界獨特的東方蘭文化。
　　
　　二、古蘭幽香和澤蘭之香天差地別
　　
　　幽香是古蘭最重要的特征，也是古人鐘情于蘭、崇敬蘭的首要因素。蘭若無香，那就和茅草沒什么區別了。正如屈原所感嘆的那樣：“蘭芷變而不芳兮，荃蕙化而為茅。”從文獻和實際兩個方面來看，澤蘭和佩蘭之香都是不能夠和蘭花比擬的。梁代陶弘景《本草經集注》說：“澤蘭，今處處有，多生下濕地。葉微香。”《唐本草》說：“澤蘭，莖方，節紫色，葉似蘭草而不香。”《本草圖經》載：“澤蘭，葉生相對，如薄荷，微香。”明代名醫盧之頤的《本草乘雅》載：（佩蘭，澤蘭的同屬）“臭香，味辛，氣化中藥也。”《綱目拾遺》：“澤蘭，今人呼為奶孩兒者是也。……省頭草……羅勒……又有孩兒菊，此四種皆香草，惟奶孩兒草香尤峻烈。”《本草便讀》：“佩蘭，功用相似澤蘭，而辛香之氣過之。”
　　以上諸家之說矛盾之處不必言矣，單就澤蘭或佩蘭這種“微香”、“不香”、“臭香”或“辛香”、“峻烈之香”來看，它不可能被左丘明稱為“國香”（《左傳》：“以蘭有國香，人服媚之如是”），被屈原稱為“幽香”，被荀子認作“養鼻”佳品，可比父母美德和君王仁政。
　　
　　三、蘭因幽香極致而“養鼻”、供祭祀，作為贈品
　　
　　《荀子·禮論》說：“故禮者養也，芻豢稻粱五味調香所以養口也，椒蘭芬苾所以養鼻也。”
　　《管子·輕重甲》：“管子對曰：‘昔堯之五吏，五官無所食，君請立五厲之祭，祭堯之五吏，春獻蘭，秋斂落原。’”
　　《禮記·內則》：“婦或賜之飲食、衣服、布帛、佩帨、茝蘭，則受而獻諸舅姑。”《禮記·內則》關于飲食一節，記載各種一般生活必需品多達幾百種，其中能夠入香囊的姜、椒等均是同類并列，而“蘭”卻是和“飲食”、“衣服”、“布帛”、“佩帨”四種類型的生活必需品并列的禮品，可見蘭在古人心目中的地位是十分珍貴的，絕不可能是北方“漫山遍野”（清代學者吳其濬語）、隨手可得的佩蘭，也不可能是江南池澤成片生長的澤蘭。
　　
　　四、古蘭生長的環境是森林、山崗或路邊、林下
　　
　　《孔子家語·在厄》：“芝蘭生于深林，不以無人而不芳；君子修道立德，不為困窮而改節。”屈原《涉江》有詩句說：“步余馬于蘭皋兮，馳椒邱且焉止息。”“皋”和“邱”都是山崗的意思。《楚辭·大招》曰：“芝蘭桂樹，郁彌路兮。”另，屈原還在《九歌》中寫到“沅有芷兮澧有蘭”，沅、澧是湖南境內的兩條大河，屈原曾經流放于二水之山區，親見那里的蘭花是完全可能的。屈原這里雖然說的是水，但決不可能說蘭芷生于江水之中。據常識，凡山區之江流，其岸多為陡峭之山。蘭花則生長于江流兩岸之坡地、懸崖。蘭花也有生水旁的，但是是生長在山澗溪流的活水旁，不是生在死水澤地旁。可見先秦文獻所記之蘭的生長環境是森林、山坡或林下、路邊。
　　
　　
　　五、古蘭之葉為帶狀
　　
　　20世紀后期，長沙馬王堆漢墓出土了與傳世本《相馬經》區別較大的帛書《相馬經》，文獻整理小組經考證認為，“有可能是戰國時代楚人的著作”。該文使用了大量的山水花鳥的名詞，運用比喻的形式介紹相馬的經驗。植物方面的有：蘭、狄（荻）、地草、竹、松、柏、重棗、楊、桐、葉、枝、實；其文有一段曰：“有月出其上，半矣而末明。……蘭筋既鶩，狄筋冥爽；攸攸時動，半蓋其明。”其中“蘭筋既鶩，狄筋冥爽”用植物蘭和狄（荻）比喻馬的目上之筋形。“蘭筋”與“荻筋”對舉，所言之“蘭”當是與“荻”（形狀像蘆葦）一樣，葉片為帶狀形態，且筋不分岔的植物。也只有蘭荻葉片之條形才與馬目上之經絡相似。因此，《相馬經·大光破章》中的“蘭”自然只可能是指蘭花葉。
　　《九歌·少司命》曰：“荷衣兮蕙帶”。《九歌·湘君》曰：“薜荔拍兮蕙綢。蓀橈兮蘭旌。”《離騷》曰：“蘭芷變而不芳兮，荃蕙化而為茅。”多數《楚辭》研究專家都認可“蕙帶”是蕙葉編織的佩帶；“蕙綢”（綢通周，纏繞之義）是用蕙草纏繞；“蘭旌”（旌又叫旄，是系大旗桿頂端作為裝飾的鳥獸毛）是用蘭科植物叢生而細長的葉片裝飾在旗桿上。
　　綜上所述，古蘭之葉是帶狀，符合今蘭的特點，與澤蘭類菊科植物的闊葉片毫無共同之處。
　　
　　六、屈原、宋玉認為蘭花是沒有種籽的
　　
　　成語“華而不實”最原始的意義就是只開花不結實的意思。《離騷》曰：“余以蘭為可恃兮，羌無實而容長。”屈原之感嘆與成語“華而不實”的表意特點相同。宋玉在《九辯》中也說：“竊悲夫蕙華之曾敷兮，紛旖旎乎都房。何曾華之無實兮，從風雨而飛揚！以為君獨服此蕙兮，羌無以異于眾芳。”蘭花一般不易結果；即使結果，未熟時，剝開蘭蓀也不見籽，果實成熟就會自然爆裂，種籽細微如灰，隨風散逸，肉眼很難看見。因此古人產生蘭無子的認識是合乎情理的。
　　《康熙字典》對“蘭”字的解釋說：“《列子·說符篇》宋有蘭子，以技干宋元。張堪注曰：凡物不知生謂之蘭。”《說文》曰：“英，草榮而不實者。”《爾雅·釋木》注：“華而不實者謂之英。”蘭之花稱“英”，也證明古人不知蘭有種籽。關于“蘭英”一詞使用是頻繁的。例如：王逸《九思·憫上》曰：“懷蘭英兮把瓊若，待天明兮立躑躅”；漢代枚乘《七發》“蘭英之酒，酌以滌口”；唐代崔日用《奉和圣制春日幸望春宮應制》說：“光風搖動蘭英紫，淑氣依遲柳色青”；唐代王績《贈李征君大壽》云：“蘭英猶足釀，竹實本無糧。澗松寒轉直，山菊秋自香。”
　　綜上所述，古人關于蘭無子的誤解，恰好證明古蘭是蘭花而不是澤蘭。因為澤蘭、佩蘭均花而有籽，且盡人皆知。
　　
　　七、蘭本三年而成
　　
　　《晏子春秋·雜篇》曰：“今夫蘭本三年而成。湛之苦酒，則君子不近，庶人不佩；湛之糜醢，而賈匹馬矣。非蘭本美也，所湛然也。”《孔子家語·六本》：“今夫蘭本三年，湛之以鹿酳，既成噉之，則易之匹馬，非蘭之本性也，所以湛者美矣。”《荀子·大略》：“曾子行，晏子從于郊……蘭茝、稁本漸于蜜醴，一佩易之。正君漸于香酒，可讒而得也。君子之所漸，不可不慎也。”由于記述混亂，對“蘭本三年而成”，歷來的經學家都認為無法解釋，猜測是傳抄過程有誤。
　　筆者以為：“蘭本三年”和“蘭本三年而成”在理解上沒有多大關系，因為“三年”主要言蘭生長時間長，本性不變；而不是指“蘭本”浸染蜜醴之類的時間長。晏子之說如果無誤，也是可解的。“本”，從造字角度講，是指事字，本義籠統指樹木之根部，《說文》曰：“本，木下曰本。”后來“本”泛指植物埋于土中生發根須的部分。什么植物的“本”要三年（或者說多年）才能夠長成呢？澤蘭、零陵香都不是如此，木本、草本的很多植物都不是如此，所以古人認為不可解釋。筆者推測，古蘭記述者說的“蘭本”就是指蘭花的假鱗莖。因為，無論中國的哪一種觀賞性蘭蕙，當年假鱗莖都不會形成，特別是蘭葉要生長兩年才能夠長足，葉柄才會明顯，假鱗莖才會膨大顯露。未長成假鱗莖的蘭是不成熟之蘭，一般是不會開花的。養蘭人都知道，蘭花從有三寸高度的健壯實生苗開始培養，至少要三年以后的壯實的新株才能夠生長出花箭。即使是壯草上再生發的壯草一般也是第二年才可開花；而澤蘭是當年開花結子，當年嫩枝消亡。筆者以為晏子說“蘭本三年而成”的原因就在于此。拙見供研究者參考。
　　
　　八、結論
　　先秦文獻中“蘭”不管曾經使用何種文字記述，但顯示的蘭花特征是明顯的，歸結起來是：屈原第一次將植物蘭表述為“春蘭”、“秋蘭”和“蕙”三類。春蘭是春季開花的蘭科植物，秋蘭是秋季開花的蘭科植物，蕙沒有顯示開花時間的資料；古蘭之花呈幽香、葉具帶狀，生長環境是深林、山谷、皋或路旁的林叢之下，且古人誤認為華而不實；古蘭因幽香十分獨特，非常珍貴，主要用途是養鼻；因為古蘭是香中之王，可以作為贈禮，也可以用于祭祀。先秦文獻所記之蘭顯示的這些特征與澤蘭、佩蘭、零陵香等菊科植物沒有共同點，相反的諸多特征都與今之觀賞性地生蘭相吻合。因此，筆者認為：先秦文獻記載的植物“蘭”是當今蘭科中的觀賞性地生蘭。陸璣、顏師古、朱熹和李時珍的古蘭是澤蘭論不能夠作為蘭這種植物定性的科學依據，字典辭書關于蘭的注釋應該正本清源。
　　
　　參考文獻：
　　1.陳心啟、吉占和：《中國蘭花文化史》（《中國蘭花全書》），中國林業出版社，1998年。
　　2.趙逵夫：《屈騷探幽》，巴蜀書社，2004年。
　　3.吳則虞：《晏子春秋集釋》（曾子將行晏子送之而贈以善言第二十三）。
　　作者：中學語文特級教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