歲月萬歲(組詩)

　　蛻 變
　　在秋天，常常癡迷于一棵樹上落滿了麻雀
　　有拌嘴，有嬉笑打鬧，亂成了一家子
　　當試著向前靠近
　　渴望成為其中的一員
　　它們卻一哄而起，結伴飛向遠方
　　把孤單的我丟在了原地
　　
　　這樣的場景反復上演，而我并不甘心
　　盡管取得鳥類的信任并不容易
　　作為一個人，我還有放不下的東西
　　譬如傷害，貪婪，虛偽，還有架子
　　但我會不斷蛻變，結束這恥之為人的一生
　　
　　什么時候才會真正成為一只鳥
　　藍天下拍打雙臂，快活地左盼右顧
　　我會珍惜這新身份的認可
　　老鷹來了，就大聲喊
　　如果舉起的是獵槍，就迎上前去
　　與人類溝通，或擋住獵殺的子彈
　　捉放曹
　　一個人要把自己捉住
　　另一個他傾向于自行逃脫
　　或者將自己放走
　　所有的人都看出了他的自我矛盾之處
　　你可以看到他一路狂奔
　　但胳膊的姿勢，分明是將自己扭送
　　他開口向自己告饒
　　替自己說情，又變換著腔調
　　對自己的哀求斷然回絕
　　表明他有一副鐵石心腸
　　那天早上所有的人都看到了
　　一個人揚塵逃向野外，一會兒又扭打著
　　把自己送回家去
　　宣傳畫
　　舊宣傳畫上的人民
　　依舊興高采烈
　　工人高大威猛，農民憨厚樸實
　　總有什么是可供談論的
　　大道筆直向前延伸，并且毫不猶豫
　　藍天之上寫著遠大理想，現在
　　它被叫做共同愿景
　　白云像淺淺的浮雕，不投下絲毫陰影
　　
　　有幸成為畫片上的人
　　是幸福的，現在還有什么能做到不朽
　　而我曾經的理想
　　是讓畫片上的人走下來，成為我身邊的一群
　　那是一個十歲的鄉下少年
　　苦于清貧和想象
　　還不懂得為引起神經中樞的莫名快感
　　過度消費自己的身體
　　搖晃不止
　　一個人站在那里，田野空曠，你很難不把他
　　和一棵樹聯系在一起
　　有風吹過時，樹笑彎了腰
　　而他的衣袖纏身，顯得貼心貼意
　　誰都能看出
　　
　　他抵御寒風時的姿態和充盈意志
　　就這樣，一個人和一棵樹
　　在一個上午
　　樹反復晃動時，他繃得很緊
　　樹停下時，他又欲罷不能，獨自搖晃不止
　　云 梯
　　在每一座屋宇里，都有一臺攪拌機
　　這一臺的名字叫電扇
　　與無可挽回的蟬鳴相反
　　夏日的燈光被攪拌得又稀又軟
　　流向屋旁的溝渠
　　屋內有一位尊貴的女皇
　　我必須用艱辛的勞作付出
　　才能換回她的權力
　　如果不用這個方法，而用別的
　　她說到這里，有意頓了一下
　　指指遠山
　　天上星星亮得像皇冠上唯一的鉆石
　　且舉手可得
　　但缺一架最終登頂的云梯
　　四十年后
　　春風撲面的三月，妻子和我
　　嬉戲追逐于鄉村土路
　　高出地面的路基難以克制
　　無限接近天空的欲望：云朵像頂帽子
　　vIJLCJDLOZwigIDlG0gCzIkv7exXUOJPca0p3dWvHsI=有意壓在眉梢
　　葫蘆絲早就歡不成調，但它已是
　　對兒時歡樂的成功復制
　　能從小樹林的糾纏中成功突圍
　　多么好!陶陶然而樂
　　又不失稚子童趣
　　為了使想象更加逼真，我倆失之冒昧
　　扮演了一對耄耋之年的老夫妻
　　歲月萬歲
　　倦怠生之于心，而貫之于
　　四肢，黃昏時
　　一座大山敞開它的山谷
　　秋風吹拂下的白云
　　是翻卷的，散落的谷棵也并非
　　就不可收拾
　　
　　鳴禽叫過三遍，河水流送更遠了
　　親人總是適時回到身邊
　　今夜的月光是明亮的，秋雨過后的云彩
　　已藏不住星星，我心中皎然
　　稱彼兕觥
　　恭祝歲月萬壽無疆
　　寺院的蝴蝶
　　幾只蝴蝶飛在山頂的寺院，這使它們
　　絢美而絕塵，一個人對此表示驚嘆
　　發誓要捉住其中的一只
　　我該如何勸說，讓她放棄貪念
　　讓化為云朵的滾滾紅塵，只在山頂隱現
　　說這是會飛的花朵
　　已失去自由，很快就會凋零
　　說這是神跡顯靈，是信男善女們經累世虔修
　　才得以超度的靈魂
　　我甚至還想到過夢蝶莊周，這繞口令一樣的陳述
　　太過老舊，我沒好意思說出口
　　蝴蝶的行蹤飄忽不定，影響其飛行軌跡的
　　是一只貪婪的手，如泣如訴的誦經聲
　　以及午后懶散的風
　　在光顧了所有的花朵之后，蝴蝶下決心開始飛升
　　它高過了佛陀的目光，寺院的圍墻
　　以及人類的信仰，它還可以飛得更高
　　此刻沒誰知道，由于一雙蝴蝶翅膀的扇動
　　在我內心掀起了一場風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