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螢

　　天尚未完全落黑，破舊的陳家閶門就亮起了燈光。伴隨著一陣細密而富有節奏的沙沙聲，一股誘人的茶香從阿根家的廚房彌漫，涌出大開著的門窗，鉆過屋頂的縫隙，愈飄愈遠，很快就漫遍了整個村子。全村幾乎人人都知道，這又是陳家閶門的阿根嫂趕在清明前炒制第一茬新茶了。
　　石盆村是個四面環山的小山村，早年幾乎家家都有茶樹，到了每一年的清明、谷雨時節，家家戶戶的女人都要趕著晴天采上幾茬新茶，細細炒制后貯于錙盂、錫果之類的器皿，以備一年到頭招待客人之用。后來隨著農業產業結構的調整以及農村工業經濟的快速發展，女人采茶炒茶還不如進服裝廠釘紐扣剪線頭，侍弄茶樹不若種花木等經濟作物賺錢，因此茶樹漸漸不討人喜歡，歷年荒的荒挖的挖，到了眼下全村已經找不出幾棵像樣的了。阿根嫂的確是個例外，她家在村后的門后山有半畝自留地，三十年前就讓阿根全部栽起了茶樹。阿根嫂從阿婆手里學會了采茶、炒茶，幾十年下來，青出于藍而勝于藍，手藝一年比一年精湛。她的雙手好像都長著眼睛，采下來的茶葉全部一芽一葉；她嚴格把握制茶的全過程，炒出來的茶葉絕對不會有一片焦糊。這幾年，村里向她定購茶葉的人家一年比一年多，茶葉的價格也一年比一年高。開服裝廠的小云與上海有業務關系，那年他家里來了幾個上海客人，一嘗阿根嫂的手工茶當即贊不絕口，說這茶香過龍井，醇過鐵觀音，真乃茶中精品！一問價錢更是傻了眼：啥，只賣三四十元一斤？后面再加個零還差不多！因此小云每年都要向阿根嫂買上十幾斤送往上海。這幾年一直有花木種植戶向阿根嫂租賃這塊地，由于這塊地坐北朝南交通便利，最適宜栽種紅楓、金桂一類的名貴花木，因此把地租費抬到了雙倍，一賬算來，等于年年讓她白撿一個茶園的收入。但她就是不干。她喜歡采茶，喜歡炒茶，甚至巴望天天都有客人去她家喝茶。每逢客人當面夸她的茶好茶妙，已經快60歲的她就會樂得像一個20幾的新媳婦。
　　陳家閶門是一個古老的大閶門，原本一戶挨一戶齊刷刷地住了十來戶人家，改革開放后年年有人造新房，年年有人家往外搬，遺棄的木結構老屋經不起風吹雨打，倒的倒，坍的坍，最后就孤零零地剩下阿根嫂家的三間小屋。阿根20年前就因癌癥撒手去了，兒子剛結婚就和媳婦一起去了縣城的一家服裝公司打工。當時兒子和媳婦都要她搬到他們結婚的新房去住，她勉強住了幾個月，一旦聽說兒子要在縣城按揭買房，就極力慫恿兒子先把鄉下的新房賣了，這樣也好少向銀行借點錢，自己則高高興興地搬回了老屋。不過她并不寂寞，就拿今天晚上來說，過來湊熱鬧幫忙的除了已經搬到外面的老鄰居阿貴夫婦，還有老光棍阿順，以及村老年協會會長阿法等幾個老茶鬼，這些大小老頭白天都混在村老年活動室，晚上活動室關門，他們只能來阿根嫂家喝茶聊天。到阿根家品嘗阿根嫂炒制的第一茬新茶，已經是幾十年的老規矩了。
　　這會兒，制茶的殺青、揉捻這些工序早已完成，已經輪到阿根嫂趴在那眼傾斜45度的茶灶上大顯身手了。負責殺青的阿貴和負責揉捻的阿順這會兒已經沒事，就和阿法他們幾個干坐著等喝頭壺茶。阿貴老婆一向負責燒火，她與阿根嫂似乎早有默契，燒火總是燒得恰到好處。這天晚上天氣特暖和，再加上屋里又是灶火又是熱氣的，因此更覺悶熱。阿根嫂早早就脫了外衣，只穿一件棗紅色的羊毛衫，并且捋起袖管，露著兩截蓮藕也似的手臂，隨著炒茶的手勢不停地扭腰擺臀。阿貴看得呆了，心里又在納悶，自己老婆與阿根嫂一般年紀，咋會早早就鼓囊囊直通通的沒了阿根嫂這般苗條的身材？同時也暗暗嫉妒坐在旁邊的阿順。
　　隨著阿根嫂炒茶的沙沙聲越發綿密而爽脆，繞鼻的茶香也愈來愈濃烈。阿法老頭首先熬不住了，說這茶葉聽聲音已經炒得差不多了，饞也饞死了，先泡一杯嘗嘗味道再說！阿貴他們幾個巴不得有人這么一催，連忙端杯提壺地忙開了。可是還沒等眾人嘗到茶味，村書記阿寶就笑吟吟地進來了。
　　
　　阿寶還只30幾歲，如今既是村里的一把手，也是全村公認的大能人，他當書記還不滿一屆，但已經為村里辦了好幾件有目共睹的實事。就拿村口那條泥路來說，這路幾年前曾經鋪過一次瀝青，但鋪得太馬虎，很快就坑坑洼洼的了，他一當書記就讓鎮里撥款澆上了水泥路面；到了第二年有人嫌路面太窄，又讓縣里的一個什么局撥款重建，足足加寬了80公分，那來頭那氣概實在讓整個石盆村人佩服得五體投地。這不，他前幾天又從鎮里要來了一個造田的項目，要把村后那百十畝荒山坡地全部改造成能種水稻的良田。阿根嫂的那個茶園首當其沖，他今晚就是來跟阿根嫂商量這事的。
　　一聽自己家的茶園要被村里征用造田，正一門心思炒茶的阿根嫂不由打了個哆嗦，炒茶的雙手也不覺停住了。還沒等她和眾人完全反應過來，阿寶緊接著又是一番和言細語，他說阿根嫂啊，村里這幾年征用水田每畝賠付村民三萬元，旱地每畝一萬五千元，你家那個茶園的實際面積四分七厘三，湊個整數，按五分算，一五得五，五五念五，七千五百元……
　　那么茶樹呢？阿貴冷丁冒出一句，難道都給白挖了？
　　茶樹也跟青梅、楊梅、桃樹一個價，另加作物補償費每畝三千元，三五十五，共計九千元。阿寶顯是有備而來，一筆賬算得干脆利落。接著又說阿根嬸啊，您年年采茶炒茶也辛苦，其實賺不了多少油鹽醬醋鈿，再說年紀也有了，不如趁這機會干脆把這地賣了，把錢存到信用社去；要不就借給那些辦廠做生意的，一年下來單是利息也抵得過茶園的一年收入。說著從西裝內袋里掏出一沓紅色的百元大鈔，說他辦事一向講究效益，喜歡爽氣，錢都帶來了，只要您阿根嬸點點頭，我這就把錢付了，簽字啥的以后再說。阿貴又出來打諢，說阿寶書記啊，你做事一向是爽氣，不過我替你阿根嬸有話在先，萬一這造田的事泡湯了，這錢可不許再向你阿根嬸要。阿寶說話的口氣比剛才多了幾分嚴肅，說這是政府撥款的項目，咋會泡湯呢！不過我今天當著你們幾位阿叔伯伯表個態，萬一這事泡湯了，這錢就算是照顧阿根嬸，那個茶園還是歸阿根嬸所有，咋樣？
　　該說的都讓阿寶一個人給說了，且說得斬釘截鐵入情入理，眾人都沒話了，都看著阿根嫂一個人。阿根嫂已經讓燒火的阿貴老婆替下了，她不時偷瞟一眼阿寶手里的那沓子百元大鈔，干站著一個勁地拿抹布揩手，好像雙手沾了油漆什么似的。最后還是阿貴替阿根嫂解了圍，叫阿根嫂明天打個電話給兒子小文，聽聽兒子的意見再作決定。阿寶要阿根嫂這就打電話給小文。又是阿貴搶先回答，說小文這個月天天上夜班，這會兒肯定接不了電話。
　　
　　阿寶走后，阿根嫂再也沒有心思炒茶，將燒火、炒茶的活都扔給了阿貴老婆一個人。對于剛剛發生的事，她實在掂量不出其中的利害得失，所以只能呆呆地聽阿貴他們幾個大男人議論紛紛。阿貴說，阿根早走了，小文小兩口也不可能再回家務農，阿根嫂畢竟是個女人，七弄八弄也賺不了幾個錢，這塊地還是趁早賣了的好。只是自留地雖然比不上承包的水田，但承包地是有年限的，自留地卻是永久的，所以這個征地費起碼也得跟水田一個價，一萬五千元一畝還是太便宜。阿順一直只顧喝茶不說話，這時也開口了，說這個茶園是阿根哥親手栽起的，幾十年了，現在一下子說沒就沒了，心里總歸有點舍不得，再說茶葉這幾年也愈來愈值錢了。阿法自從阿寶嘴里聽說造田一事，臉色就沒好看過，他是老黨員，也當過幾年石盆村的書記和村長，雖然70多了，一開口說話還是響當當的。他說弟媳婦啊，我看這事沒人能強迫你，賣與不賣還是你說了算。不過這事實在有點爹頭娘腳，可能要被阿貴說準了，十有八九要泡湯。你們想想，這山能造田么？能造農業學大寨那會早就造了！阿貴說，這年頭你我想不通的事多哩，甭管泡湯還是紅燒，先把那筆錢拿來再說，一旦事情泡湯了最好。阿順一臉苦笑，說天下哪有這等便宜事？這樣議論了半夜也沒議論出一個結果，最后又是阿貴提醒，說這會阿寶不在，還是馬上打個電話給小文。
　　
　　阿根嫂又翻抽屜又開櫥門的忙了好一會，總算找到了那本巴掌大的通訊錄，照著上面的號碼撥通了兒子的手機。聽她說完以后，兒子在電話那頭稍稍猶豫了一下，隨即表態說，媽，我也不等這錢用，這地賣與不賣，還是您自己看著辦。臨了又補充說，如果實在拿不定主意，就找阿貴伯、阿順叔他們商量商量。擱下電話，阿根嫂還是發愣。阿貴說，我看這地遲早是賣，還是趁早。我明天一早就找阿寶去，再跟他講講價鈿。阿法說，這事遲則有變，動作要快，先把鈔票拿到手再說。阿貴說那是，那是。
　　將近11點半光景，阿根嫂終于炒完了最后一鍋茶。阿貴他們幾個也說都喝夠了，一一起身離去。與往年不同的是，這幾個剛剛喝過新茶的大男人都蔫蔫的缺少精神，也沒有人夸一聲阿根嫂或者弟媳婦今年的新茶做得好，這多少讓阿根嫂感到有點失落。人去屋空，她獨臥空房，久久不能入睡……
　　阿根生前當過好幾年生產隊的植保員，天天與各種各樣的農藥打交道，他去世那年兒子小文虛歲15，阿婆年近80，一家三口的生活重擔就落在了她一個女人的身上。阿根一向疼她，從來不讓她上山下地，自從阿根撒手一走，她就連自家的承包地、承包山在哪個方向都沒數。這時就多虧了阿順，凡是上山掘筍下地插秧之類的力氣活，都讓他一個人給攬下了。兒子結婚造新房那年，阿順沒日沒夜地幫了整整一個夏天，渾身脫了一層皮。阿順是個單身漢，他年輕時曾經結過一次婚，不知為什么，結婚不到三個月，那個外地新娘就卷了一筆錢偷偷跑了，從此一口回絕那些提親說媒的，再也不肯結婚。他跟阿根從小就光著屁股打交道，后來又是一個生產隊，一年到頭兩家有事相互幫襯，因此他與阿根嫂的來往并不招人閑話。倒是她一直覺得虧欠他太多，就在阿根去世后第三年初夏的一個晚上，她給他送去一包剛剛做好的立夏艾饃頭，主動跟他相好了。他們倆都是愛面子的，任何時候任何場合都非常注意分寸，因此從來不曾有大小把柄落在人家手里。估摸全村也只有阿貴夫婦對此心知肚明，但他們老兩口始終守口如瓶。阿貴老婆曾經拐彎抹角地試探過阿根嫂，說阿順這男人一點也不比阿根差，孤孀配光棍，天經地義的，索性正大光明地登記結婚算了。她堅決搖頭，因為她和阿順有著同樣的心愿：必須給死去的阿根留點面子，也不給已經當爹的兒子難堪，就這么稀里糊涂過算了。三年前，阿順因病進了一趟醫院，一查是心腦血管出了毛病，醫生關照他以后無論上山下地都顧著點。她就把承包地承包山通通轉讓給了幾個花木種植戶，單單就留下這半畝茶園。茶園一年四季的除草、施肥等活計，自然還是阿順一個人包了。如果說采茶、炒茶是她這一生最大的愛好，那么這半畝茶如今就是她和阿順唯一的紐帶和橋梁；從農歷清明到小滿這一個多月，是她一年之間活得最有滋有味的日子。一旦沒有了這個茶園，以后的日子會是咋個樣？壁上的掛鐘已經響過三下，她依然毫無睡意……
　　她實在舍不得這個茶園，但更舍不得這筆錢。記得去年過年，兒子和媳婦帶著孫子來看看。她始終記掛著兒子按揭買房的事，幾經盤問，終于從兒媳婦嘴里得知，他們小兩口至今還欠銀行五萬多元。兒媳婦說這話的時候輕摸描淡寫眉開眼笑，好像這五萬多元不是她欠銀行而是銀行欠她。而她聽了卻直打哆嗦，心想這要還到何年何月才能還清啊！她從此暗下決心，能幫多少就幫多少，一定要幫他們小兩口盡早還清這頭債。她央人從村里的服裝廠要了一份剪線頭的活，反正是計件的，就搬到自己家里做，戴著老花鏡日也剪夜也剪，放下飯碗就剪，坐在被窩里還剪，到上個月為止，她又暗暗積攢了兩千多元，打算到了年底湊個整數再交給兒子。如今好了，一個茶園能賣到萬把元錢，這錢不正好替兒子還債嗎？不管賣得值還是不值，這茶園都非賣不可！
　　
　　受阿根嫂之托，阿貴絲毫不敢懈怠，果然一早就去了阿寶家，把西裝革履的阿寶書記堵在了大門口。阿貴說他是替阿根嫂傳話的，這茶園她同意賣，只是這征地費還是偏低，要書記大人好好考慮。接著就搬出了他那套“承包地有年限，自留地屬于永久性”的理論。阿寶聽著直搔頭皮，只好把阿貴讓進客廳，先遞過一支中華煙，然后皺著眉頭非常認真而嚴肅地考慮了一番，最后好像下了一個大決心，低下聲分外誠懇地說，阿貴叔啊，我看這事只能這樣了，考慮到阿根嬸是個寡婦，日子過得也緊，再加一千元，正好湊滿一萬；這錢就算在作物補償費這一項，原定每畝三千元，現在改為五千元，半畝地正好多出一千元。不過這事只能你我和阿根嬸心里有數，要是讓別的村民知道了，人看人樣，以后村里工作就難做了。阿貴說，我說的是征地費，你咋扯到作物補償費上頭去了？阿寶說，征地費這一塊是死的，沒法加了，再要加，村里就蝕本了，這田也甭造了。
　　阿法這天也沒閑著，一早就乘車去了鎮上。作為一個老黨員老干部，他覺得這造田的事實在匪夷所思，十有八九是村書記阿寶在弄虛作假，有必要向上級領導好好反映一下實際情況。這些日子他的便秘又犯了，順便也好去鎮上的康民大藥房買些瀉火通便的藥。如今的鎮長姓吳，是本地人，他爹也當過村書記，與阿法一向稱兄道弟，由于這一層關系，吳鎮長見了他阿法總是客客氣氣地叫一聲阿叔。到了上班時間，阿法一徑來到鎮長辦公室，指名要見吳鎮長。接待他的是一個姓孫的黨政辦主任，說吳鎮已經在縣里開了三天會，估計會議要等這個星期才能結束，并問他找吳鎮有什么事。阿法也是見過世面的，就大咧咧地坐下將村里打算造田的事說了一遍。那個孫主任聽著一臉的迷惘，不明白眼前這個七老八十的老頭怎么關心起造田的大事來了。待到阿法亮出了老黨員老干部的底牌，孫主任這才一臉恍然，并且親手端上一杯熱茶，然后非常虛心地問他對于石盆村劈山造田一事有什么合理化建議。阿法說那地方根本就不適宜造田，種田必須有水，那地方地勢高燥，上方又沒水庫。孫主任說沒水庫可以造嘛。阿法說這門后山是座饅頭山，孤零零的，根本沒水源，造了水庫也是白搭！孫主任笑笑說，如今科學發展日新月異，我們中國人馬上就要登月球探火星了，你還擔心以后沒水種田？阿法急得老臉都紅了，說這事跟登月球探火星是兩碼事，一點也不搭界。你想想，這門后山又是毛竹又是楊梅，還有桃樹、茶樹……前些年剛剛退耕還林，眼睛一眨又要毀林造田，造了田又不能種田，這這這簡直是在搞破壞！
　　孫主任的臉色不大好看了，說你這位老同志啊，你說這話虧得是現在，要是在毛時代，政治后果不堪設想。阿法說自己這把年紀就是從毛時代過來的，啥三面紅旗、農業學大寨都經歷過了。這下可讓孫主任逮住了把柄，說就是嘛，三面紅旗、農業學大寨那會，你們老一輩農村基層干部哪個敢不按上級的指示辦事？對你實說了吧，石盆村造田這項目是鎮政府立的，縣政府批的。阿法心有不甘，還是賴在軟綿綿的沙發上不想走。孫主任拿他沒有辦法，只好極不情愿地向他透了底牌，非常誠摯地說，就拿你們石盆村來說吧，這幾年辦廠啥的占了多少農田？縣里巴不得各鄉各鎮發展經濟，鎮里巴不得各村發展經濟，因此對占用農地未批先建的情況都開一只眼閉一只眼。現在為了對上面有個交代，至少在賬面上有個交代，所以只好造田。阿法說，好啊，現在造田造到賬本上去了？孫主任又有點不耐煩了，說你這位老同志咋這樣說話！阿法還問，這事省里、中央知道嗎？孫主任回答說，這你最好還是問省里問中央去。
　　阿法紅頭赤筋地出了鎮政府大院，壓根把買藥的事也忘了，回到家里生了整整半天悶氣，晚飯后又屋里屋外徘徊了好一會，終于又去了阿根嫂家。一進門阿根嫂就告訴他，說村會計上午就把錢送來了，正好一萬元。
　　
　　石盆村造田的事果然碰到了大麻煩。
　　
　　阿寶這天一早接到個電話，是包工頭吳軍打來的。吳軍是吳鎮長的堂侄，前幾年曾經因為幫人討高利貸出手太重，犯傷害罪蹲了三年班房，出來后在當鎮長的叔叔幫助教育之下終于棄邪歸正，專門承包鎮內各村改溪灘修渠道之類的工程，人模人樣地當起了包工頭。石盆村的造田工程本來也是他的，不料半路殺出個程咬金，一個綽號黑炭的家伙仗著他姐夫在縣公安局做事，也強著頭頸要承包這個工程。鎮政府里有人出面調解，將雙方都邀到鎮政府大院旁邊的口福樓談判，結果一杯紅酒尚未落肚，一言不合就有人掀了臺面。吳軍的額頭被黑炭一拳打裂了一道口子，黑炭則讓吳軍一酒瓶砸脫了一顆門牙，隨即雙方都進了醫院。阿寶一徑趕到縣醫院，先后探望過吳軍和黑炭，出來就撥通了吳鎮長的電話。吳鎮長一聽情況就在電話里大光其火，說這田還是甭造了！阿寶一時沒了主意，當天下午趕回村里召開村委會，商量了半天也沒商量出什么狗屁主意，反倒將這事傳播得全村老幼皆知了。
　　阿寶散會后后腳剛進家門，幾個村民的前腳也進來了。村民阿剛上八代太公的墳墓就在門后山，正好處于規劃造田的范圍之內，村委會決定所有古墳都遷往公墓地，村無償提供墓地及所有材料，每座另付拆遷費三千元，阿剛第一個不干，說即使三千元后面再加一個零也不干，如果村委會有人自說自話將他家的祖墳拆遷了，他就把書記、村長的祖墳先炸了！他開著一個采石場，有的是炸藥。村民阿忠在門后山有一畝梅園，他說前幾年青梅不值錢，村里大多數梅樹都砍了當柴，物以稀為貴，這幾年梅價年年漲，三千元一畝的作物補償費還不到梅園的一年收入。阿寶問他想賠多少？他說不兇，就按梅園年收入三千元算，賠我十年損失，湊個三萬整數。村民小龍在門后山有畝把毛竹園，他說毛竹雖然不比楊梅水蜜桃值錢，但省心，一年到頭基本上不用侍弄，單是毛竹一年就能收入千把元，三年就抵得上這作物補償費了；自己還只五十出頭年紀，只要不生癌啊啥的壞毛病，往后收成的日子還長著哩！還有阿康……
　　阿寶沒法對付，說這事就像駝背落棺材，不可能兩頭都平直，實在不行，這田就不造了。
　　得知這個消息，最高興的大概就是常去阿根嫂家白喝茶的那幫人了，因為阿寶有言在先，如果造田的事泡湯了，那筆征地款和作物補償費就算是村里照顧阿根嫂的。阿貴老婆說這是阿根顯靈，到了地下也沒忘記幫他們母子一把。但阿根嫂卻無論如何也高興不起來，就像大白天眾目睽睽之下撿了一只錢包，橫想豎想都不可能白占這筆錢。她這幾天還是白天采茶晚上炒茶，但無論采茶還是炒茶都顯得心不在焉，像掉了大半個魂似的。可能是因為她家的茶香愈飄愈遠，也可能是因為更多的人知道了她家茶園的事，一到晚上來她家喝茶聊天的人更多了。寡婦人家的竹椅板凳本來就不多，害得阿根嫂東移西挪好不尷尬。
　　這天晚上，那個揚言要炸書記、村長祖墳的阿剛也來了，他的話算是給阿法、阿貴這幫人吃了顆定心丸。他說自己家這些年都挺順的，根本不稀罕這幾千幾萬元錢，誰也休想動我祖墳頭上一根茅草！再說這門后山造田的事本來就是瞎搞，我在市里省里也有個把當官的親戚，告也告倒他們！阿法說這話倒是不錯，現在雖然處處有法律，但法律在老百姓手里有時并不怎么管用，要緊的還是上頭有人。阿根嫂瞅空插嘴說，我現在倒是希望這造田的事順順利利，如果真像你們說的那樣泡湯了，那一萬元已經帶給小文還了銀行，想吐也吐不出來了。阿剛說甭吐，吐了就是壽頭！阿根嫂說這不行，田不造了，這一萬元沒地方報銷，難道叫阿寶書記自個蝕？這自己良心上也過不去。阿剛說這年口甭講良心，講良心又是壽頭！阿根嫂炒著茶葉又說，本來好端端的，這些日子就安心弄茶葉，現在倒好，弄得日里吃不下飯夜里睡不好覺。阿剛叫她啥也別想，還是安心弄茶葉。阿根嫂說茶葉已經采了大半，大概再采上兩三天也差不多了。
　　
　　兩天過后，整個茶園已經讓阿根嫂采了只剩一只角。這天上午，她正埋著頭專心采茶，突然聽到一陣機器的轟鳴聲漸漸由遠而近。她起初無暇顧及，及至冷不丁抬頭，一臺黃色的挖掘機已經張牙舞爪地蹲在了她的跟前。她不知發生了什么事，一時呆住了。緊隨挖掘機而來的還有一輛黑不溜秋的轎車，轎車到了茶園下方的路口就停下了，從車上下來的是包工頭吳軍和村書記阿寶。阿寶今天的氣色特別好，因為所有有關造田的問題都在這兩天徹底解決了。吳軍與黑炭的問題最終是吳鎮長出面解決的，他與黑炭那個在縣公安局當副局長的姐夫一起吃了頓飯，三話兩句就達成了口頭和解協議：這次石盆村的造田工程還是讓吳軍承包，以后鎮里有什么工程發包，黑炭為第一承包人；雙方的人身傷害都不作民事或刑事起訴，相比之下，落了一顆門牙的黑炭似乎吃虧了，因此吳軍賠償黑炭五萬元。阿寶對于吳軍賠償黑炭五萬元這一條有點意見，因為他在吳軍的造田項目里占有五分之一的空股；吳軍賠償黑炭的五萬元當然要從造田產生的利潤中扣除，這扣除的五萬元里面也有他的一萬元，所以一想起這事他心里就隱隱作痛。接下來要數村民阿剛的問題棘手了，但他馬上就讓派出所叫了去，原因是他的爆破證已經過期好些日子了。天曉得這事后來是怎么處理的，反正阿剛從派出所出來的時候就像一棵霜打的茄子，耷拉著腦袋沒了一絲精神，從此絕口不提造田遷墳的事。村民阿忠、小龍等人的問題倒是阿寶一手處理解決的，一方漫天要價，一方就地還錢，最后還是拍板成交，至于村里究竟為此多花了幾錢，對于絕大數村民來說至今還是個秘密……這一切柳暗花明峰回路轉，的確比電影蒙太奇還要蒙太奇，難怪阿根嫂看不懂，現在還干站著久久回不過神來。
　　阿寶一到挖掘機跟前就開始指手劃腳，挖掘機隨即鐵臂舞動，呼呼生風，第一鏟就落在茶園地上，一叢碧綠的茶樹瞬間連根帶土騰空而起。開挖掘機的是一個外鄉人，他把頭伸出窗外對著阿根嫂大聲嚷嚷。阿根嫂雖然聽不清對方嚷些什么，但意思非常明白，要她滾得遠點。她連連后退，一個踉蹌跌坐在溝壟地上，茶籮里的茶葉撒了一地。阿寶看到連忙過來將她扶起，說阿根嬸噯，這點茶葉實在值不了幾錢，也甭撿甭采了，省得妨礙村里造田，還是回家看電視去吧。
　　下山路上，阿根嫂驚魂未定神情恍惚，不留心又蹩了一腳。又是阿寶發現阿根嫂蹲在地上動彈不了，趕緊過來將她扶到吳軍車上，一溜煙把她送到家里，臨走還問她是否去村醫療站看看。阿根嫂說不用，怕是扭傷了，將息幾天就好。她對吳軍和阿寶感激得差點就要落淚，再三挽留他們喝杯茶再走。一夜過后，阿根嫂的腳踝不但不見好，反而更腫更痛了。阿貴老婆叫來了村醫療站醫生，醫生說十有八九是骨折了，還是趕緊去縣人民醫院骨科看看。接到電話，兒子小文當天就接她去了縣城，這一去就是兩個月。
　　大概就在阿根嫂離開石盆村半個月光景，阿順這天大清早去村口溪坑洗衣，一不小心倒栽在溪坑里，待到有人發現已經氣息全無沒救了。阿順的后事是他的堂侄和村委共同料理的，阿順生前也有點積蓄，足夠喪葬費用，他的兩間小屋就歸堂侄所有，一切都處理得相當妥貼。到了農歷七月半這一天，阿根嫂又回了一趟家。她變得白晳了，但也瘦了，并且顯得有點遲鈍。她獨自去阿根和阿順墳頭燒了些紙錢，回來整理了一些她個人的衣物，然后將一串鑰匙交給了阿貴，央她以后多顧著點。阿貴老婆問她這一去啥時候回來，她說沒準，兒子和兒媳婦都要上班，也需要有人買菜煮飯的。阿貴老婆看著她感到鼻子酸酸的，叫她以后有空就回家看看。
　　轉眼就到了第二年的黃梅時節。這天晚飯后，阿法上阿貴家喝茶，聊著聊著就提到了阿根嫂。阿貴說這些日子天天下雨，已經個把月沒去陳家閶門瞅瞅了。阿法說這就過去看看，說不定弟媳婦這幾天回來正在呢！
　　阿法說，聽說門后山那片剛造好的田又要承包了。阿貴說那些田遠看看倒是像大寨田，既不能種水稻，又不讓種樹栽竹，已經荒了整整一年，草長得比人都高了，承包來了派啥用場？阿法說，還是種樹栽竹唄。我剛才想過了，你這兩天打個電話給弟媳婦，問她還想不想弄茶葉，如果想的話，干脆你我出面去承包一塊來，還是老地方，還是種茶樹。阿貴嘆了聲長氣，說阿根嫂恐怕今生今世都不會再回來弄茶葉了。阿法連問了幾個為啥，阿貴都不吭聲。
　　兩人不知不覺就到了陳家閶門，一到那個已經坍了半邊的大門口都站住了，好像見了鬼，同時驚愕地嗬了一聲。陳家閶門的大門口原有一盞路燈，阿根嫂一走這燈也沒了，因此這會兒的陳家閶門漆黑一團，阿根嫂的房子只剩下一個黑糊糊的輪廓。不過他們倆這會兒關注的并非阿根嫂的房子，而是一院子閃閃發光上下飛舞的螢火蟲。草長沒膝的陳家閶門已經成了螢火蟲的天堂，眼下正是螢火蟲交尾的季節，無數只螢火蟲為了吸引異性競相炫耀，拖著閃閃發光的尾巴穿梭似地飛來飛去。兩位老人面面相覷，都看到對方的眼睛里流竄著無數只一閃一閃的螢火蟲。■
　　（選自《雪竇山》）
　　責編 曉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