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近日,《新聞記者》先后刊登的有關毒毛巾案的兩篇文章引人關注。兩篇文章各有側重,但所持觀點卻大相徑庭。筆者認為關于此案的“容忍判決”實質上是打著新聞自由的旗號戕害新聞業的健康發展,傳達了媒體輿論監督權和法人名譽權是不平等的這一錯誤觀念。本文以央視報道為剖析對象,論證了媒體如何保證自身輿論監督權和法人名譽權之間的平衡,真正行使法律賦予的合法權利,以營造健康有序的輿論監督環境,為構建和諧社會而努力。
【關鍵詞】毒毛巾案 輿論監督權 法人名譽權
一、事件回眸
2007年3月24日,中央電視臺《每周質量報告》欄目播出了題為《都是染料惹的禍——劣質毛巾暗含致癌物質》節目,該期節目中報道了毛巾的掉色可能“暗含殺機”,導致膀胱癌、輸尿管癌和腎盂癌,并且潛伏期長達20年。①繼央視的報道之后,全國各地大小報紙、電臺、電視臺都進行了轉載報道,與此同時,“毒毛巾”、致癌毛巾和節目中明確點名的“海龍毛巾”畫上了等號。
2007年4月5日,河北省紡織品質量監督檢驗站出具檢驗報告,認定該廠毛巾質量不合格。但不合格的原因主要是ph值不合格,并不是含致癌物質。后又將毛巾送到國家棉紡織產品質量監督檢驗中心檢測,結果也未檢出致癌物。為此,海龍毛巾廠廠長孟林茂將央視、大眾科技報兩家媒體告上了法庭。2007年10月10日,北京市海淀區法院開庭審理此案。法庭上,原告稱央視的報道失實,侵害了自己的名譽權,并要求央視停止侵害、消除影響、賠禮道歉,并且提供了被暗訪的技術人員的證詞,表明這是一個張冠李戴的錯誤。
原來海龍棉織廠生產的毛巾從來沒有在央視報道中的“源泉”印染廠染過。后經調查得知,“源泉”印染廠那個技術人員在片中所說的“海龍”并非晉州市海龍棉織廠,而是高陽一個名叫“海龍”的客戶。海龍棉織廠代理人指出,央視記者誤認為“海龍”就是晉州市海龍棉織廠,該報道稱從源泉染廠和海洋染廠取11種染料樣品進行化驗,9種含致癌物,實際上是從市場取了不少樣品。以上兩點均屬基本事實錯誤。央視代理人則認為報道內容基本屬實,記者是實地采訪,從始至終只針對染料問題進行采訪,并沒有說毛巾有問題。該案一審作出駁回訴訟請求的判決。2008年5月,北京市一中院二審認定商品生產者應容忍社會公眾以及媒體對其作出的苛刻批評,終審駁回訴訟請求。
二、媒體輿論監督權和法人名譽權應是平等的
當年,此案 “容忍判決”的說法引起了新聞界和法律界人士的共同關注和強烈爭議,爭議內容主要集中在是否認同法院判決,是否應支持央視報道,并由此引發了兩大觀點的對立②。目前原告孟林茂已向北京高院申請了再審,能否立案再審,再審結果如何,尚無定論。
OIM5K+JN2mfTnxKZPbv6sg== 近日,《新聞記者》雜志刊登了有關該案的兩篇稿件。首先,該刊于2011年第1期刊登了此案代理律師蘇躍龍的《立法和司法審判應維護新聞真實性原則》一文。文章指出在新聞報道侵權這一類案件中,應立法明確規定舉證責任倒置,讓媒體對報道的依據舉證,來證明報道的真實性。在第8期又刊登了中央民族大學陳俊妮的《“立法和司法應維護新聞真實性原則”?》一文,該文認為維護新聞真實原則是新聞規范而不應是司法標準,無需為新聞真實性立法。兩篇文章各有側重,但觀點迥異,筆者對陳俊妮文章不敢茍同。
實質上,毒毛巾案二審“容忍判決”是打著新聞自由的旗號,戕害新聞真實性原則,其貌似保護新聞媒體的做法,實質上會危及新聞業的健康有序發展,而且此判決所表明的輿論監督權和法人名譽權的不平衡是完全不合法律規定的。
首先,新聞媒體輿論監督權和法人名譽權在我國現有法律條款中都有明確依據。而該案的審判對輿論監督權和法人名譽權有厚此薄彼之嫌。在毒毛巾案的判決書中,法院認定“孟林茂的海龍棉織廠作為生產毛巾的企業對于媒體與公眾對其產品質量及安全的苛責,應予以必要的容忍”。這是否可以理解為媒體的輿論監督權優先于法人的名譽權,為了保障前者,可以犧牲后者?顯然,這樣的理念是不符合法治精神的,也沒有任何依據。因為法律賦予的權力應該是平等的,但是在具體的法律關系中,某一合法權益受到侵害,肯定是某些自由或權力的行使超出了邊界。正因如此,憲法同時也規定任何組織和個人都不得有超越憲法和法律的特權,中華人民共和國公民在行使自由和權力的時候,不得損害國家的、社會的、集體的利益和其他公民的合法的自由和權利。因此,輿論監督權力的實現需要法人容忍對自我名譽權的侵害行為,這樣的司法判決是不符合法治精神的。
三、避免媒體輿論權和法人監督權失衡的道德和法律思考
既然法律規定了媒體輿論權和法人監督權的法律地位是相等的,那么對于媒體來講,如何在實現輿論權時不去侵害法人的監督權則是新聞界和法律界一直關注的話題。
在該案中到底央視的報道有沒有侵權?根據現有法律規定,筆者認為央視的侵權行為是明顯的。最高人民法院《關于審理名譽權案件若干問題的解釋》規定,新聞單位對生產者、經營者、銷售者的產品質量或者服務質量進行批評、評論,內容基本屬實,沒有侮辱內容的,不應當認定為侵害其名譽權;主要內容失實,損害其名譽的,應當認定為侵害名譽權。而央視報道已經是“主要內容失實,損害其名譽”,在報道中可以明顯看到,央視所犯錯誤有兩點:第一為張冠李戴之錯誤,此海龍非彼海龍;第二為故意造假之錯誤,節目報道中稱從源泉染廠和海洋染廠取11種染料樣品進行化驗9種含致癌物,實際上是從市場抽取了不少樣品。正是由于以上兩個錯誤,導致了該節目基本內容失實,直接傳遞給受眾一個錯誤的信息,即這個染廠就是為海龍棉織廠染色的,而正是從這個廠和另外一個廠提取的染料中含有強致癌物,最后得出海龍廠的毛巾為毒毛巾、致癌毛巾的結論。
1、平衡新聞輿論監督權和法人名譽權時,記者應具備精、專的業務素質
在央視報道中,我們發現記者在某些業務實踐方面的處理不符合專業精神。節目中記者采訪到了海龍廠的孟廠長,且從畫面可以初步判定,該采訪屬于暗訪拍攝,廠長并沒有提防戒備之心,但令人不解的是,記者可以問染色價格這些比較敏感的問題,卻沒有問及為該廠染色的是哪家染廠,而是自以為是地認定節目中播出的染廠就是為海龍廠染色的,最終給海龍廠帶來了巨大的損失。不妨假設,如果記者能在孟林茂處確認節目中的染廠就是負責為孟的毛巾染色的,海龍棉織廠還會有今天的不白之冤嗎?那么我們的記者為什么沒有問?難道是怕問出后會引起麻煩嗎?如果是出于這樣的考慮,即使當時不問,事后記者為什么不去核實?或者離開當地之后進行電話聯系確認?
如果上述錯誤屬于理解水平問題,尚可容忍的話,那么第二個錯誤就使我們百思不得其解了。在節目中,“記者從調查的兩家染廠抽取了11個最常用的直接染料樣品,并把它們送到了位于沈陽市的國家染料質量監督檢驗中心進行檢驗。兩天后,檢驗結果出來了。11個樣品當中有9個樣品是屬于不合格產品”③,而據蘇躍龍律師文章④,一審開庭中,央視記者已承認11種被化驗的染料“有一些是從市場上買的”。這其中為何有此種誤差,為何明明不是從染廠抽取的樣本,非要強加給染廠此種莫須有的罪名。也許有人會指出,此報道屬于輿論監督,作為記者直接從染廠抽取染料樣本確有困難,此點筆者也完全贊同,但同時,筆者認為該問題完全可以通過以下辦法解決:作為采訪記者,雖不能直接抽取染料,但既然已經進入染廠,且從電視畫面中看出染廠并無明顯抵觸采訪的行為,記者絕對有時間記下或詢問染料的生產廠家是何家,然后再從市場上買得同樣的染料,并將這一過程在播出的電視節目中明確交代出來。
因此,采訪時不認真核實、仔細調查是導致該案明顯失實的技術原因,而正是這種不專業的行為導致了該節目侵權,造成了媒體輿論監督權力和法人名譽權的失衡。換句話說,媒體若要保證自身監督權力和法人名譽權的平衡,就必須具備精湛、專業的業務水平,若想充分地實現法律賦予的輿論監督權力,媒體從業人員首先要具備過硬的專業素質。
2、平衡新聞輿論監督權和法人名譽權時,記者應遵守職業道德
在我國,雖無明確的新聞法,但《中國新聞工作者職業道德準則》在1991年經中國記協第四屆理事會一次會議通過之后,相繼于1994年、1997年和2009年多次修訂,體現了我國新聞界對職業道德的理解和共識。在最新版的《職業道德準則》中明確指出,“認真核實新聞信息來源,確保新聞要素及細節準確”,“不夸大、縮小或歪曲新聞事實”,而遺憾的是,央視記者在“毒毛巾”報道中,正是因為沒有做到“新聞細節準確”,且存在故意歪曲事實的嫌疑,才造成了這一法律糾紛。
實際上,因故意撒謊而造成的假新聞在新聞界并不鮮見,其中造成惡劣影響的也為數不少。而這些報道發生原因之一,就是寫作者沒有職業道德感,對新聞真實性不在乎,對微觀細節不求真的工作作風,投下了一顆顆假新聞的定時炸彈。正如前輩所言,“記者筆下有是非曲直、記者筆下有財產萬千、記者筆下有毀譽忠奸、記者筆下有人命關天”,被稱為民族脊梁的新聞記者理應堅持職業道德。
3、平衡新聞輿論監督權和法人名譽權時,記者應熟悉基本法律知識
陳俊妮的文章認為,新聞真實性原則應由新聞界自律來實現而不是由司法界他律來實現,其實早在羅斌、宋素紅2005年發表的《虛假新聞的法律責任》中⑤,早已明確指出,“我國對新聞真實性的要求,除了以新聞職業道德約束為行業慣例外,上世紀末已有法律規制”,文中非常詳細地引述了有關新聞真實性的各項法律條文20余條,闡述了傳播虛假新聞的民事法律責任、行政和刑事法律責任,因該研究已非常全面,本文不再重復。
總之,通過對毒毛巾案的分析,我們發現其實錯誤是可以避免的,只要媒體記者能夠嚴謹求實、遵守道德、懂法守法。這就是毒毛巾案留給我們的思考和啟示。■
參考文獻
①③搜狐新聞網.http://news.sohu.com/20070326/n248967999_1.shtml
②④蘇躍龍,《立法和司法審判應維護新聞真實性原則》,《新聞記者》,2011(1)
⑤羅斌、宋素紅,《虛假新聞的法律責任》,《中國記者》,2005(10)
(作者:陜西師范大學新聞與傳播學院09級研究生)
實習編輯:何健
責編:周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