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近年來軍旅題材電視劇創作在敘事策略方面表現為個體敘事與宏大敘事的微妙縫合、歷史敘事與民間傳奇的深度融合、俠義精神與中國軍魂的復調交響。就其發展趨勢而言,個體敘事與個性人物塑造受到重視,成為創新的亮點。
關鍵詞:敘事策略 軍旅題材 期待視野
回眸近年來的中國軍旅題材電視劇創作,呈現出異彩紛呈的態勢。2002年《激情燃燒的歲月》一炮走紅,2005年《亮劍》穩坐央視收視率冠軍寶座。從《和平年代》、《突出重圍》、《DA師》的橫空出世,到《炊事班的故事》、《幸福像花兒一樣》、《士兵突擊》的好評如潮,軍旅題材電視劇的熱播成為熒屏的一道獨特風景。這些作品突破了以往常規敘事模式和人物形象的塑造套路,在敘事策略上有了新的嘗試。筆者認為,個體敘事與個性人物塑造越來越受到重視,成為創新的亮點。下面將結合一些有代表性的作品,來探析近年來軍旅題材電視劇的敘事策略。
個體敘事與宏大敘事的微妙縫合
宏大敘事、史詩風格可謂主旋律作品的美學共性。以往的軍事革命題材創作,大視角、大敘事的作品居多,成績不小,流弊也很明顯,突出表現之一就是有的作品在藝術創作過程中,片面追求大規模、大場面,內容空泛,人物扁平化、概念化。20世紀90年代以來,隨著“新歷史主義”理論的引入,“新歷史小說”作為一股文學創作潮流漸趨興起。海登·懷特認為,任何歷史敘事都是創作主體的個人化敘事,任何歷史事實都是在想象中重生。“進入新世紀以來,軍旅作家們開始以‘個人私語’式的詩學策略消解著‘宏大敘事’視角,從微觀的個人化‘視點’切入,以小見大,以點寫面,把歷史改寫成了片段式的、具體可感的生命過程與人生經驗。”①影視劇創作畢竟不同于講史,更不是歷史教科書。在藝術表現手法上,創作者也應突破“歷史的寫實”的窠臼。事實上,一滴水可以折射整個太陽,小視角同樣能反映大主題。當前很多創作者意識到追求宏大意義的軍事題材影視作品的藝術局限,已經走上個體的敘事之路。如何巧妙地將宏大的歷史敘事和個體敘事完美地結合起來,是其在操作層面必須解決的問題。
延續主流敘事風格,宏大敘事、恢弘史詩、壯觀美學仍是軍旅題材電視劇藝術審美的傳統。近期的代表性作品,延續了壯觀美學風貌,通過以技術手段再現當時的戰爭場面,以真實的力量感染觀眾、震撼觀眾,強化其史詩色彩。《亮劍》采用了一些反映抗日戰爭的紀實性黑白影像,在形式上再現了當時的場面,在內容上通過畫外音補充和豐富了劇情敘述語言,凸顯了整部作品的宏大敘事的力量與質感。與此同時,宏大的戰爭以及社會歷史背景成為主人公命運轉折、形象塑造的背景。在特定歷史背景下,個體的經驗與命運開始被推到舞臺中心,作品的主人公不再是歷史的群像,而是具有個性和質感,是被歷史大潮裹挾下的活生生的“這一個”,人物個性更加突出,人性開掘也更強調普適性和可信性。
有的作品在敘事策略上表現為宏觀虛幻與微觀真實,同樣達到了宏觀敘事與個體敘事的微妙縫合。《激情燃燒的歲月》中“作品展現了人物近40年的生活歷程,恰好與建國前后的若干重大歷史事件如抗美援朝、大躍進、三年自然災害、文革、知青上山下鄉、打倒‘四人幫’、改革開放等有關,但除了對抗美援朝等事件進行了正面表現以外,對其他歷史事件與人物行為、命運之間的關系明顯回避著。只把歷史作為一個模糊的遠景放置在人物活動的舞臺深處”②。
當然,故事本體講述方式要改變,人物形象的塑造理念也要更新。畢竟故事要講得動人,靠的還是人物——人物的性格、生活、命運,人物的真實生存狀態。要塑造更加真實、飽滿的人物形象,必須找到新的藝術表現方法。通過敘事策略的調整,采用多樣化的藝術手法,使個體敘事與宏大敘事達到有機的契合。
歷史敘事與民間傳奇的深度融合
漢斯·羅伯特·姚斯在他的接受美學中提出了“期待視野”的概念。期待視野指在文學閱讀及閱讀過程中,作為接受主體的讀者,基于個人和社會的復雜原因,心理上往往會有一個既成的結構圖式,讀者的這種據以閱讀本文的既成心理圖式,就是期待視野。期待視野指出讀者在閱讀一部作品的時候,不是純然的被動接受,而是存在一個先在的閱讀基礎,它會對閱讀的展開構成限制。有些作品之所以不能感動觀眾,是因為其創作者有著某些思維定式,結果總是出現類似的故事框架、類似的敘事模式等。而只有當觀眾的期待視野和影視作品之間的距離維持在一定尺度時,觀眾對其的接受才處于一個最大值。
近年來軍旅題材電視劇敘事的一個明顯變化就是傳奇要素的添加。石光榮、姜大牙、李云龍都是來自民間的草莽英雄,他們的相似之處是身上都帶有濃郁的鄉土氣息。在人生經歷上,他們都憑借在戰場上屢建奇功而成長為我軍的高級將領。《亮劍》中,李云龍一生充滿了傳奇色彩。他只身赴楚云飛之約,炮轟“坂田聯隊”指揮部,大鬧“聚仙樓”,處處彰顯其傳奇英雄本色。在傳統的歷史敘事之中,傳奇要素的融入源自民間立場的英雄主義。“受中國史傳傳統影響的敘事,把歷史傳奇化、人物神秘化、超凡化,是心靈的需要,廣泛體現了民族大眾的審美心理。”“一種非凡的、帶有陌生化和距離感的‘極品’人物,令講述者神采飛揚,令接受者動容神往。”③《歷史的天空》、《狼毒花》等作品繼續著對英雄傳奇故事的述說,帶給受眾心理和情感上的強烈震撼。
近年來軍旅題材電視劇打破了以往人物抽象化、理念化的形象模式,將人物的重心回歸日常生活體驗,人物塑造更加個性化,人性開掘更具深度。譬如姜大牙、李云龍、狼毒花等,英雄身上的民間因素大放異彩。人物形象塑造開始向生活原生態轉型,它標志著英雄形象塑造開始向生活本源的樸素美學回歸。“他們具有常人的諸多弱點和毛病,但他們是貨真價實的傳奇英雄;他們有常人的煩惱和痛苦,但卻始終以堅定、執著、單純的信仰面對一切。這樣的英雄形象喚起了觀眾內心深處渴望掙脫世俗羈絆的夢想,在不違背公共道德和社會秩序的前提下,通過觀看英雄的‘出格’言行,滿足了觀眾心中英雄化和世俗化的雙重欲望,并借以消解自身壓力。”④
可以說,李云龍最吸引觀眾的地方就是他那處處可見的個性。他從不循規蹈矩,對上級指示不盲從,感情沖動,屢犯錯誤,并且火爆粗魯,本位主義嚴重,“只能占便宜不能吃虧”的率真狡黠個性,給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這種“粗糙”的英雄形象在軍事題材電視劇中出現,的確給人耳目一新之感。這些有著鮮明個性的藝術形象,符合當代觀眾的審美趣味,滿足了觀眾的審美想象,展示了戰場上我軍優秀將領的個性魅力,盡管有時這些個性不無缺點,但似乎更具親和力,也更為觀眾所信任、喜愛。
俠義精神與中國軍魂的復調交響
強大的精神感召力也是近期軍旅題材電視劇贏得觀眾的一個重要原因。在現實文化語境下,俠義精神與中國軍魂共同營造出征服觀眾的一個強大的“情緒場”。武俠是一種傳統的文學敘事類型,武俠文化傳統是軍旅題材小說具有魅力的重要來源。在現代戰爭的硝煙之中,任俠使氣的武俠因子為作品平添了幾分傳奇色彩。《亮劍》中李云龍在鼓勵戰士斗志時常常說道:“古代劍客們在與對手狹路相逢時,無論對手有多么強大,就算對方是天下第一劍客,明知不敵,也要亮出自己的寶劍,即使倒在對手的劍下,也雖敗猶榮。”《亮劍》中專門設置了魏和尚和段鵬這兩個“武林高手”式的人物形象。李云龍的警衛員魏和尚個性魯莽,武藝高強。當魏和尚被土匪殺害后,李云龍為了給他報仇,不惜違反軍紀將已經投降的土匪頭目砍殺,強化了其身上的俠義倫理色彩。新婚妻子秀琴被日軍抓走,李云龍率部包圍平安縣城營救。李云龍的俠肝義膽、至情至性,打動人心。
有學者指出:“‘傳奇英雄 民族復仇’隱喻模式是一個既帶有民族傳統文化精神,又具有現代性的敘事模式,它隱含的意義在于:既體現了敘事者對傳統敘事模式的繼承,又體現了敘事者對現代意識的熔煉,還體現了敘事者用敘事拉動歷史的愿望,即在超現實的完美價值追求中,抹掉接受悲劇的情感,鼓動接受者的正義的崇高。這個敘事模式突破了古代傳奇狹隘的個人復仇模式,而將復仇的目標定位于民族大義的倫理框架之內。”⑤
《亮劍》中的俠義沒有完全等同于江湖道義,它承載著革命軍人之間的戰友兄弟之情,承載著軍人榮譽和社會責任感。在攻打平安縣城的緊要關頭,李云龍寧愿選擇犧牲自己剛過門的妻子而不愿意讓自己的戰士再多付出生命的代價,此時觀眾更多的是在李云龍的革命軍人的身份認同基礎上向這位草莽英雄致敬。嚴格地說,《亮劍》這部電視劇的戰爭歷史敘述并不規范,創作者的主觀意圖過于明顯,主人公李云龍的革命浪漫主義色彩過于濃郁。但觀眾把它當做民族戰斗精神的象征,原因何在?就在于《亮劍》不僅是一部戰斗精神的歷史傳奇,更是一曲前所未有的英雄戰歌。觀眾在欣賞和評說它時,更多的是懷著藝術的寬容,以及內心激情的投射。
陳思和認為,實用理性與狂熱的非理性的奇特結合,民族主義情緒的高度發揚,對外來文化的本能排斥,以及因戰爭的勝利而陶醉于軍事生活、把戰時軍隊生活方式視作最完美的理想境界,等等,可以籠統地概括為戰爭文化心理。⑥軍旅題材電視劇將這種俠義精神與“中國軍魂”聯系起來,使主人公及其戰友的革命精神有了終極意義上的提升。在作品中充滿著昂揚樂觀的革命英雄主義主旋律,一種俠肝義膽、揮灑自如的陽剛之美,集中體現了忠誠于黨、熱愛人民、報效國家、獻身使命、崇尚榮譽的中國軍魂,嫉惡如仇、勇敢無畏的軍人品質激發了觀眾的愛國主義熱情,更滿足了觀眾對英雄主義精神的審美期待。
結語
德國哲學家伽達默爾認為,現代工業社會所形成的新的文化消費方式,使得現代工業社會的新興藝術有別于古典社會致力于精神寄托、價值重建和靈魂救贖而具備了新的大眾文化特點。作為主旋律的中國軍旅題材電視劇如何在大眾文化背景下持續良性發展是一個值得關注的課題。毋庸諱言,近年來電視劇敘事策略的變化,是當前主流4dc86b349a8769bcfaee19d5b9f48dba7d251d4fb786a54c808887c632b84ff1意識形態訴求與文化環境制約在電視劇創作中的雙重投影。一方面,軍旅題材電視劇創作承擔著傳達國家主流意識形態、譜寫新時期革命軍人核心價值觀的藝術使命;另一方面,在當下大眾文化背景之下,其又處于多元文化話語的對話與交融之中。軍旅題材電視劇的熱播,在某種意義上說,反映了受眾對英雄主義精神的呼喚,對充滿陽剛之氣的藝術作品的期待。軍旅題材電視劇只有不斷創新變革,才能更好地滿足廣大觀眾的審美情趣和情感訴求。在當前多元文化共生、大眾文化日趨主流的敘事語境中,敘述策略的推陳出新也是不應忽視的探索方向。[本文為吉林大學基本科研業務費項目(2010JC012)]
注 釋:
①傅逸塵:《自由倫理的個體敘事——新世紀軍旅長篇小說的生活質感、生命深度和生存狀態》,《藝術廣角》,2010(4)。
②戴清:《敘事差異與價值取向——〈激情燃燒的歲月〉系列文本研究》,《現代傳播》,2002(6)。
③呂益都:《本土化敘事的智慧——“十七年”軍旅題材類型片創作的啟示》,《當代電影》,2005(3)。
④張新英:《新英雄傳奇的回歸和傳統敘事模式的魅力——評軍旅題材電視劇創作的新傾向》,《聲屏世界》,2007(2)。
⑤王寰鵬:《英雄主義的敘事模式和喻義闡釋》,《中國現代文學研究叢刊》,2005(4)。
⑥陳思和:《中國當代文學關鍵詞十講》,復旦大學出版社,2002年版,第2~15頁。
(王一麗為空軍航空大學社會科學系講師,吉林大學文學院博士生;劉學義為吉林大學新聞系副教授,博士)
編校:董方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