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去了戰地就是合格的戰地攝影師

　　戰爭和災難類攝影應該說是對攝影師綜合能力、敘事能力、邏輯組織能力的最高考驗。一個攝影師并不是去了戰地就能成為合格戰地攝影師。戰爭現場往往情況復雜，攝影師要應對各種突發情況，在確保人身安全的同時拍出優秀的照片，這往往只有素質過硬的攝影師才能做到。盡管去戰地是許多攝影記者的夢想，但只有熱情是遠遠不夠的。那么在沖鋒陷陣之前，攝影師需要哪些具備哪些素質呢？本刊采訪了第七屆華賽評委，曾經的戰地攝影師茹拉·哈拉瓦尼（Rula Halawani），為我們解答這些問題。
　　
　　去了戰地就能成為優秀的戰地攝影師么？
　　茹拉：當然不是，有些人可以成為優秀的戰地攝影師，但有些人卻不能。要成為一名優秀的戰地攝影師并不容易，這也是我不再拍攝戰爭的原因，不論我曾在這方面有過多么優秀的成績。
　　
　　說說您對戰爭災難類作品的評選標準是什么？
　　茹拉：我尋找的是能講述故事的照片，單幅也好，組照也好，但一定是能向我們講述這場戰爭的。
　　一組照片要講述一個故事，不僅要有如事件全貌、背景介紹的影像，也要有故事沖突、表現人物情感的特寫照片。如果只有人物特寫和感情刻畫，不能讓觀者了解事情全貌，圖片之間缺少邏輯聯系，難以入選。
　　盡管我希望看到好的構圖和拍攝視角，但并非僅止于此，我需要內容和形式兼具的照片，它們要有能力展現某些精彩的瞬間。我喜歡那些能讓我感同身受的，而不是快照一樣的影像。攝影師目睹整個事件、思考這個事件、表現這個事件，對我來說，優秀的新聞攝影師應該具備這些。
　　
　　戰地攝影師需要在照片中表明自己的態度，是這樣嗎？
　　茹拉：對我來說，這很重要。當然，表現態度是建立在事實的情況上。事實是新聞攝影的根本，而具體是什么樣的態度，會不會觸犯觀者，取決于不同的攝影師和不同的觀眾群。但作為評委，我不會“站隊”，例如不會因為看到自己國家攝影師的作品而盲目支持。當然，這種情況沒有發生在華賽。
　　
　　能介紹一下您的戰地攝影經歷嗎？
　　茹拉：我在加拿大取得了哲學學位，畢業后，我想成為一名紀實攝影師，而當我回到家鄉巴勒斯坦，我轉而想做一名新聞攝影記者。從那時起，我便一直呆在家鄉，度過了9年的時間。我為路透社工作，也為西格瑪圖片社工作過。而在我為路透社拍攝戰爭時，我開始發覺這不是件輕松的工作，因為我總感到自己是這個事件的一部分。不論我去哪，我都能看到自己在故事中的影子。在拍攝這些戰爭場面時，要我將自己從這個事件中剝離開，以旁觀者的角度記錄，實在是太難了。我感到自己的內心不斷受到傷害，尤其是當我看到那些曾經美好的，特別是年輕的生命在我眼前遭到殺害；看到那些失去家庭和親人的婦女傷心慟哭的樣子，這些對我來說都太難承受，也許因為這些人是我的同胞。我覺得自己是這些故事的一部分，這些故事也成為我的一部分。
　　
　　您在戰地拍攝中遇到過哪些挑戰？
　　茹拉：我想要的是講述一個故事、講述事實，想要從我的照片中反映出我的國家發生了什么。但這并不簡單。
　　
　　是覺得影像表達得不夠強烈嗎？
　　茹拉：不是，影像表達非常強烈。
　　
　　那是因為什么？
　　茹拉：不簡單的地方在于我目睹的一切。我想讓自己完全詮釋戰地攝影師的角色，但我會發現自己不夠堅強；另外一個挑戰是，我想用另一種方法講述故事，從更深層意義講述故事，將巴以戰爭以另外的視角展現給世界。后來我克服了種種挑戰，將自己的展覽推行到世界各地，講述了我自己眼中的戰爭故事。
　　
　　戰地攝影的經歷給您哪些啟示？
　　茹拉：巴以戰爭的很多故事都是由外國攝影師拍攝的，我希望我的國家也能有優秀的新聞攝影記者，于是我現在致力于教學。我希望在我的國家開設新聞攝影的課程，從巴勒斯坦的青年一代中培養出優秀的攝影記者，讓巴勒斯坦成為新聞攝影的強國。基于這樣的想法，我當時到英國倫敦取得了攝影的學士學位。然后回到我的國家在大學里設立了攝影學院，我有許多讓我驕傲的學生。
　　
　　為什么選擇做一名攝影記者？
　　茹拉：我選擇從事新聞攝影工作首先是因為我熱愛它。新聞攝影不僅僅與新聞相關，我現在做的事情（新聞攝影教學）我也認為屬于新聞攝影的范疇。我剛剛從業時的想法很簡單，就是拍攝新聞。其實，新聞攝影還有更廣闊的含義。我剛剛從事攝影的時候還是個年輕人，大學畢業后才23歲，那時我沒有什么相關經驗。而我發現周圍新聞隨時都在發生，所以只要拍攝就對了。
　　
　　當年為路透社工作拍攝戰地時，你的負責編輯對你說了什么？
　　茹拉：他說去報道吧！就這么簡單。當然，他也擔心我的安全問題，囑咐我要小心，不要被子彈擊中，或者小心那些要倒塌的建筑。他們確實有這方面的顧慮。拍攝中，我也受過兩次傷，都傷在腿上。
　　
　　受傷時你害怕嗎？
　　茹拉：事實上，我沒有真正感到恐懼，而是感到內心受到傷害。我對戰爭非常反感和憎惡，我一直向往和平。但人們總是先經歷戰爭，再尋求和平。人的死在戰爭中是那么普通的一件事，我就是在戰地拍攝中懂得這個道理的。許多攝影師從戰場回來后都經歷過抑郁癥，我也是如此，我在開始拍攝戰地的24小時內就明白了這一點。我走向戰場，看到有人在我身邊死去，而這個人還是我認識的。這時，我就對自己說，我要更深入地挖掘這場戰爭，用圖片告訴別人，我在其中的感覺是什么。
　　
　　你對想要去戰地的攝影師有什么建議嗎？
　　茹拉：首先，注意安全；然后就是不斷學習。多了解戰爭國家的知識，了解戰爭的趨勢，這些都非常重要。但我不會告訴我的學生應該具體拍攝什么。在我從事戰地攝影時，我拍攝一切引起我注意的東西。但拍攝時不應該只看到新聞事件本身，我總是喜歡走得更深入，去關注事件的主體。舉例來說，如果事件是房屋毀壞，我的興趣不會只放在警察與人們的對峙上，而是會更關注這類沖突中反映出來的人類問題，關注事件周邊的情況，而不是單純地表現沖突、沖突、沖突。我會試著找尋不同的角度、不同的方法講述這個故事。
　　
　　對于如何拍攝出優秀的單幅戰爭照片，你有什么建議嗎？
　　茹拉：這要看具體情況了，要看攝影師的拍攝目的是什么。有時候一張照片足以講述一個完整的故事，有時候你還需要更多。對我來說，我不是很關心圖片的數量，這并不重要。因為數量取決于故事是什么，而攝影師又想從故事中提取出什么信息。我認同那些長期致力于某項拍攝的行為，不論是拍攝戰爭還是日常生活，這樣更有助于得到一個好的故事。
　　
　　至少需要多久呢？
　　茹拉：因人而異。有的攝影師有足夠的經驗，可以用3個月或6個月，甚至是1個月完成一項拍攝。如果你的時間不多，那你就需要做足夠的準備工作，做大量的調查、搜索背景資料。總之，這最終決定于攝影師想從這個事件中找尋什么。
　　
　　你拍攝過一些優秀的戰地攝影故事，能給我們講述其中的一個嗎？
　　茹拉：我拍攝過許多戰地圖片故事，但我拍攝的最后一組故事也是最打動我的。這個故事關于一名16歲男孩。我曾經在街上見過他一次，他對我的相機很感興趣，還把玩了一番。他還喜歡與他的伙伴們踢足球。后來有一天，一場嚴重的沖突爆發了，我被路透社派去進行圖片報道。我看到這個小男孩跑出來，開始投擲石塊，樣子非常憤怒。我在心里祈禱他能停手，接著他的腿中槍了，有個人將他拖到室內。我知道他沒有受很重的傷，心里很欣慰。結果沒過多久，他又出現了，繼續投擲石塊，我拍攝了他受傷被拖走的照片，以及他再次出現的照片。幾秒鐘后，我聽到一聲大叫，這個小男孩應聲倒地。接著就有人喊：“他死了！”待我回到辦公室，查看這些膠卷時，發現男孩死去的時候手里還緊緊握著一塊石頭。就在這時，我覺得自己需要從另外的視角來講這個故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