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應該是一個詩人

　　汪子鈺，四川妹子，1992年出生，筆名子末，第十二屆全國新概念作文大賽一等獎獲得者。
　　自稱是不幸生在90年代初的土著居民——不看電影不看電視不喝飲料不吃零食……生無仕途命，最驕傲的就是高三當了次語文考試倒數第一的語文課代表。
　　蝴蝶效應
　　一條狗落水了。一個人跳水了。
　　狗活了。人死了。于是大家傳開了——老王家的黑子追蝴蝶追到塘里了，老李家的小李子看到了就跳下去救狗，然后就沒再上來了。
　　老王知道了，狠狠地給了黑子兩鞭子。老李知道了，兩口子哭得死去活來。隊長知道了連忙打電話給村長，村長二話沒說就從縣里打的回來。
　　在老李家里，小李子直愣愣地躺在地上，小李子的媽抱著小李子一個勁兒地哭。站著的人誰都沒說話，最后還是鎮長拍了拍小李子的媽，孩子走了，就走了吧。小李子是死得光榮啊。一條狗的命也是命，小李子是個有愛心的人，全國人民都會記得小李子的。村長也拍拍老李，鎮長說得對，小李子是咱們愛心村的榜樣，值得全村同志學習。隊長拍拍老王，哎，你那只狗也算是要叫小李子為救命恩人的。你把你的狗牽過來，讓它謝謝這個恩人。老王連連說是是，從人群里擠出去了。
　　過了好大一會兒，老王才牽著狗回來了。老李屋里安靜著，就只有黑子的嗚嗚聲和小李子的媽的嗚嗚聲。可外邊卻突然鬧起來了。
　　“請問，老李先生，對于您兒子的突然離去，您的第一反應是什么?現在您又是怎么想的?您怎么看待您兒子的行為?”
　　“縣長，作為愛心縣的父母官，愛心村里發生了這件事，您有什么看法?”“老王先生，小李子是為了救您家的狗而犧牲的，請代替您家的狗對小李子說幾句話吧。”
　　“老李先生，聽說您在兒子被打撈上來后，突然決定不要求老王賠償。請問，您為何作出如此的決定?”
　　“老李先生，聽說您兒子已經成為感動愛心市十大感動人物的候選人。對此您有什么話要對全市人民說?”
　　“大家請看，這就是那只落水的狗，叫黑子，今年三歲。老李，來，跟黑子合張影吧。”
　　“在現在燈紅酒綠的浮躁下，總是還有著一群人在不知不覺地感動著我們，讓我們看到另一種精神。年僅17歲的小李子，為了救一只因追蝴蝶而落水的狗而落水，失去了寶貴的生命。一朵生命之花還未完全開放便過早凋零。而更讓我們感動的是，小李子的父親老李在唯一的兒子去世后卻并沒有要求狗主人老王做任何賠償，只是淡淡地說了一句“人死不能復生，老王日子也不好過，錢這事就免了吧。這樣的偉大，在父子兩人身上……”
　　電視機前的老王一臉冷汗：“孩子他娘，要是他們知道電視上的那條狗不是咱的黑子——真的黑子早被我幾鞭子抽死了，這只是花了兩百塊錢的高價從販子手里買過來的，會咋樣?”
　　一直沒反應只是盯著電視機的王大媽突然抱著頭尖叫——都是蝴蝶惹的禍!
　　小李子的媽一邊抽噎著一邊看電視一邊道：“孩子他爸，小李子不會水，他咋會去救狗——電視臺說了，上了咱市的感動人物，就很有可能上‘感動中國’，你說咱小李子能上么?要上了，你可要準備好臺詞啊，再去買套像樣的衣服——你為啥不要老王他們賠錢呢?少說也有十萬八萬的……”
　　一直一言不發埋著頭的老李，突然抬頭盯著老伴，然后遞給她一張紙，轉身回內屋了。小李子的媽只看了一眼，就一屁股坐在地上哇哇地哭起來了。紙上只一行字：爸媽，你們兒媳婦跟人家跑了，我也不活了。愿二老壽比南山。兒子絕筆。
　　
　　深山里與夜擦肩
　　
　　大巴在云貴高原的罅隙里攀爬，一步又一步，一圈又一圈，像是繞迷宮。窗外是一成不變的風景。深山。綠樹。藍天。白云。仿佛自己是被扔進了一個沒有時間限制的空間，外面的繁雜世界，在這里，注定沒有停腳的地方。我只是沿著一條早已存在的路尋求一個出口。而出口，遙遙無期。
　　就這么奔跑著，在一條未知終點的旅途上。一不小心，撞入黑夜，連黃昏都還來不及跟我道聲再見。灌滿耳朵的是發動機轟隆的喘氣聲和輪胎與地面尖銳的摩擦聲。一座接連一座的山像是巨大的揚聲器，把干裂冰冷的聲音放大放大再放大。在這廣袤無垠的原始森林里聽著，更像是充滿怨恨的咆哮。在這夜的幕前，在這荒無人煙的舞臺上，你，怨恨誰呢?
　　突然，聲音戛然而止，沒有絲毫預兆，讓我措手不及。那咆哮被夜的浩大活生生撕裂成兩半：一半已湮滅在時間深處，另一半卻被扼殺在腹中。靜，如從地獄里逃出來的亡靈，餓狼撲食般撲向這再無法前行的大巴。
　　我們被困了，被困在荒蕪的大山里，困在深山的夜里。車上的男男女女坐不住了，不停相互質疑：怎么回事啊?不滿和煩躁充斥著大巴每一個角落。喧嘩開始與化不開的靜對抗。司機在大巴里搗鼓了好一陣卻仍沒個結果后，一邊安撫著乘客，一邊嘗試與外界聯系。我不禁啞然一笑，明明手機上顯示的是無訊號。
　　跟著眾人走下車去，夜的氣息頓時侵入我每一寸裸露的皮膚。冰涼的夜風在抽打過我后嬉笑著跳下懸崖。冷，入骨的寒。我更加用力地抱緊我自己。車燈，為我投下巨大的陰影，影子在慘白的公路上瑟瑟發抖。隱在灰暗處的，是與我共苦的陌生男子的香煙在無奈地搖晃，是光，卻帶不來希望。而同樣的陌生女子則用披肩把自己裹上，以減輕寒的侵入。有細微的交流聲，于我，卻是來自遙遠的異國。
　　我想，我就要死了，倒在這陌生的他鄉，死在這望不到頭的無量山里。
　　前方，是巨大的黑色深淵，卻極具神秘感。好奇心終使我邁開步子，向前去。
　　出了車燈所能覆蓋的范圍，卻發現自己還拖著淡淡的影子。猛然抬頭，才察覺，月亮在銀河里蕩船!天空，是我從未遇見過的繁華，星星，如碎銀灑在純黑絲絨上，就算是最耀眼閃亮的鉆石在這里也黯然!一切并非如想象中的那般恐怖，山巒在月光下隱約模糊的輪廓，竟有層淺淺的銀邊，刺激著我這被人造光源所蠱惑的雙眼。
　　恍然間，聽覺像是被解了封印，深不可測的靜頓時化作和諧的樂音：蟲鳴聲此起彼伏，一浪高過一浪，樂此不疲。涼風依舊從這山谷嬉戲到那山谷，送來未知名的清香，那香味輕撫我的神經，癢酥酥的，卻愜意得很。此情此景，我竟有些得意。陶公的桃源不過如此吧?這也不比張岱的雪夜遜色吧?只可惜，我只能用我貧瘠的言語和粗俗的用詞去拼湊這幅如詩的畫。
　　身后，有光，從遠到近。然后車子呼啦的聲音～閃而過，繼續去期求下一個出口。我知道，那輛車會載著我們被困的消息，帶到無量山外，帶到有人煙的地方。而我所需要做的，只是在原地靜靜等待，等待救援。原來，生命并不會有絕境，讓我們絕望的是自己的絕望，是對未知的恐懼。其實只要勇敢地走下去，前方，別有洞天。
　　重返人間，那苦悶的香煙還在冷風中明滅忽閃，那結著哀怨的煙圈還在一點一點被黑夜吞噬。
　　
　　我應該是一個詩人
　　
　　我應該是一個詩人
　　太陽是我的硯
　　大地是我的紙
　　我應該握著我瘦得只剩骨頭的筆
　　書寫盡時間擰出水的狼藉
　　書寫盡泥濘土地行走后的
　　一深一淺的腳印
　　書寫盡歷史混亂后的滄桑
　　我應該是一個詩人
　　我應該趁太陽還未融化完時
　　打一筐躺在豬草上的陽光回家
　　應該爬過房前那高高的山脊
　　叫醒還在睡懶覺的月亮的耳朵
　　應該坐在剛剛擦干凈的煙囪上
　　看著星星手牽著手奔跑
　　應該撿起一截直褲腿戴在頭上
　　扛著我的大筆去遠方流浪
　　
　　編輯／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