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信愛

　　1
　　
　　小時候，跟奶奶在一起，她總喜歡給我講“她那個年代”的故事。睡前，她用蒼老的手掖住被角，輕輕拍撫著被子里的我，講三年自然災害，講紅衛兵，講毛主席，這些對我而言，仿佛是最好的催眠藥。不一會兒，我就在她忘情的敘述中，酣然睡去。
　　奶奶的手滿布斑紋，青筋突兀，而最醒目的，還是拇指上的那塊黑斑，似乎散發著一股頹敗的氣息。我禁不住好奇，纏著奶奶問“這是什么?為什么我沒有呢?”奶奶瞪大了眼“可不許亂說：小孩子怎么會有這個呢?唉!這是代價，你滿周歲時得了肺炎，差點就要了命，要不是我進貢著大仙……這手指，是不小心被香燙的?！?br/>　　奶奶是個固執而又古怪的人。
　　家里有個小神龕，放在高腳凳上供奉著，雖然裝不下什么大佛大靈，奶奶卻堅持每天一拜，一臉虔誠的模樣，嘴里叨叨咕咕不知念些什么。隨著粉紅色香火的點燃，屋里霎時充斥著神秘的檀香味。幼時的我對這一幕充滿好奇。
　　奶奶是童話里的巫婆嗎?可是巫婆都那么壞，奶奶卻對我那么好。那奶奶一定是仙女了!奶奶雖然沒有仙女好看，但是她善良溫柔，又會念咒語，會施法術，會做好看又好吃的甜點。我禁不住誘惑，想去看看仙女的寶貝，那個古色古香的“盒子”。趁奶奶一不留神，我爬上了高腳凳，細細端詳起那個“盒子”，里面還有半截殘余的香裊裊無力地吐著青煙，散發出悠悠香氣，與蘋果的香氣混雜在一起，勾住了我的饞蟲。當我正沉醉于蘋果的香甜時，奶奶從廚房里出來，看到這一幕驚得大喊大跳“趕緊給我下來!”
　　我一驚，手里的蘋果滑落，砸倒了神龕，掉在地上發出清脆聲響，這可嚇愣了仍舊站在凳子上的我和奶奶。
　　那是我第一次挨打，也是唯一一次挨打。我才終于明白奶奶并不是仙女，仙女不會有這么兇狠的眼神，仙女也不會在打完我之后還偷偷地替我掖被角，為我抹眼淚。
　　后來，家里再也沒出現過神龕和悠悠的檀香。只是每逢吉日，奶奶都提上一籃供品，到山上那座寺廟里拜香。
　　在我摔碎神龕之后，奶奶拉著我去了一次。那是初夏，煙暖云舒，天如碧瓦，路邊的木槿花開得熾烈而又明媚，晃花了我的眼。那個廟很有年代了，無人住持，香火也斷斷續續的。廟祠堂的中央供著一位神靈，不知姓名。奶奶叫我跪下，把香舉至額頭般高，閉眼許愿，然后三拜。許愿在我看來只是過生日才有的奢侈事情，磕幾個頭燒幾把香就可以許愿，這讓我驚喜不已。我許過諸如“每天都有糖吃”這樣的幼稚愿望后，也學著奶奶虔誠地拜了三拜，看著眼前這個紅臉白齒的雕塑，覺得心里陣陣發憷，不覺往奶奶身邊略微靠攏。
　　奶奶嘴里念叨著的不是什么咒語，而是像所有人拜佛一樣說的平凡而庸俗的祈福的話?！霸阜鹱嬖彶欢碌逆ゆ?，保佑妞妞一生平安，保佑妞妞一生幸福。”妞妞是我的小名，我曾經如此厭惡這個庸俗的名字，可從奶奶口中說出來它卻是那么動聽。奶奶的三個愿望，無關自己，無關家庭，無關錢財。它的全部內容，只有妞妞。
　　
　　2
　　
　　穿越那個草長鶯飛的六月，我換上梔子花色的襯衫，從容地走進自己的十六歲。十六歲悠長而又易逝的青春結成一池盛放的荷花，只是奶奶，早已不再成為我青春之花的觀賞者了。
　　七歲那年，我被父母接回城市，學各種知識，對于奶奶的迷信行為，漸漸排斥，漸漸漠然。有時候甚至會想，真是愚昧的老人，居然會把自己的希望寄托在神靈身上。媽媽勸說過很多次了，可奶奶是個固執的老人，始終不肯放棄自己信仰了大半生的神靈，氣得媽媽撂下電話不再白費口舌。
　　與其說是固執，不如說是“迂腐”，我在學《背影》的時候，一種似曾相識的場景浮現在腦海奶奶送我回城，也是長布馬褂，青黑色的兜角，也是略微肥胖的身軀，費力地爬過站臺，只為遞給我一塊護身符，再三囑咐我這是她從神靈那里求來的，一定要戴在脖頸上。
　　那塊護身符，自從帶到學校被老師和同學嘲笑土氣，就被媽媽藏在箱底，再也沒有拿出來過。奶奶仍舊隔三岔五地從老家寄些特產的同時附上一塊模樣奇怪的符，上面有的寫著“福星高照”，有的寫著“萬事如意”，有的寫著“高中狀元”，背面還畫著一個慈眉善目肥頭大耳的不知哪門子的神，笑瞇瞇地看著我。它們都被我扔到時光深處的角落，逐漸遺忘。
　　也不知是不是拜那些符子的“吉言”所賜，麻疹這個“福星”真的高照了我。學校大規模地爆發流行，許多人接連“倒下”，我也不能幸免。我開始燒得昏昏沉沉，眼里布滿的血絲，讓我想到當年那個破廟里的神仙模樣。一些不聽話的細小白點在身上蔓延開來，又疼又癢。
　　因為家里沒人得過麻疹，怕傳染他們，醫生把我隔離了。媽媽急得在病房外面干等著卻不能進去?；杌璩脸林校腋械揭浑p熟悉的手，溫柔地仔細地幫我擦拭著那些斑點。抬起沉重的眼皮，奶奶那張松弛的面頰，那雙多愁善感的眸子，映入我的眼簾，她見我醒了，沖我綻開一絲桃紅的笑：“妞妞，別怕，奶奶在這吶。奶奶得過麻疹了，不怕傳染的?！?br/>　　我突然有種從未有過的心安，像是冬日里有束暖陽傾瀉而下，灑滿了心房。
　　那次生病以后，奶奶再也沒去拜過神請人算過命。
　　我偷偷問媽媽：“是你把奶奶說服了嗎?”
　　“不是我，是你?！眿寢屨f。
　　“我?”我愣住。
　　“你奶奶呀，頭一次和神生氣了!呵呵，那天她來的時候一個勁兒地嘀咕，說每天都跟神仙祈求你的平安健康，每天都供那么多好吃的給他，居然還是讓妞妞得病受罪，再也不相信了!那模樣，像是受了莫大的委屈似的呢!”
　　我先是笑，笑奶奶的愚昧，笑奶奶的無知，可笑著笑著，心里卻有點兒酸了。奶奶竟是一刻也放不下遠方的我，每天只有通過這種方式寄托對我的思念，而我身處繁華和喧囂，漸漸忘記了遠方還有一個以這么固執的方式思我念我想我愛我的人。
　　后來我才漸漸明白，奶奶信奉神明其實不是迷信，而是因為放不下對親人無盡的擔憂和思念，才需要尋求一個寄托，然后再樂呵呵地繼續波瀾不驚的生活。
　　
　　3
　　
　　古寺里傳來幽幽鐘聲，門閘緩緩拉開，那些手握檀香的人們蜂擁而至，把寺院圍了個水泄不通，每個角落都站滿了一臉虔誠的人。
　　身旁的奶奶扯了扯我的衣袖“妞妞，咱不進去了吧!”
　　我詫異地看著她，臉上浮出不解的神色“為什么?這可是全國最有名香火最旺的古寺了，那幾天你不老念叨著要來嗎?”
　　“那，那是因為你生病了，所以才想來拜拜?！?br/>　　奶奶囁嚅道。她好像知道我不喜歡她如此迷信，臉上有些膽怯的神色，像個孩子似的擺擺手。
　　“奶奶，我想進去看看?！蔽覍λχf。
　　奶奶“如獲大赦”，放下心來，說“既然妞妞想去，就進去吧?！?br/>　　時光仿佛又回到那個初夏，奶奶拉著蹦蹦跳跳的我去祠堂。我像當初一樣虔誠地把香舉至額頭般高，閉眼許愿，然后深深地拜了三拜，那悠悠的檀香又環繞心間。
　　奶奶在身后沖我綻開一絲桃紅的笑，她永遠也不會知道，我剛剛許的三個愿望。
　　“愿奶奶一生平安，愿奶奶幸?？鞓?，愿妞妞和奶奶永遠在一起，再也不會分開。”
　　原來，愛真的是天時地利的迷信，兜兜轉轉，我們又回到原點，畫了一個完整的圓。或許是前世五百次的擦肩，五百次的回眸，才換來今世的情緣。我堅定地牽起奶奶的手，也開始愿意相信一直會有不知名的神靈一直保佑著我們的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