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家
緞蘇
如果時光可以一直停留在童年,“猜”肯定是好玩兒的事。誰都玩過捉迷藏,“捉”或者“被捉”都要猜,猜對方會藏在哪里,猜會不會被發現,歡樂就在彼此的揣摩中彌散開來。還有“丟手絹”,圍圈的人在想手絹會不會丟到自己身后,有的期盼有的害怕,而拿手絹的就想盡辦法,猜誰會不易察覺,然后偷偷丟下手絹,歡快跑開,還要假裝手絹仍在手上。其他的,諸如猜謎語、猜石子、猜手指頭等等,都是活蹦亂跳令人開心的游戲。
可是,“猜”其實多么奇妙,它好玩兒,它逗人樂,它充滿喜悅的氣氛,卻不能與其他字搭配。當它變成“猜忌”、“猜疑”,那么,它流淌出來的就是那些屬于隔閡、懷疑、障礙的氣息,甚至連很中性的“猜測”也有淡淡的無奈。
對我的少年時代來說,“猜”不僅僅是那些好玩的游戲,更多的還是一些情感的糾結。我一直是校園里成績優異的好學生,卻很少得到父母的夸贊。考到第一名了,父母無動于衷,看不出他們有什么喜悅,只是一再叮囑我不要滿足繼續努力。被淘氣男生欺負了,也沒得到支援,反而要被批評是不是我先做得不好,別人才會來招惹我。在某段長長的時間里,我腦瓜里翻來覆去在想的一個問題就是一種猜測“我到底是不是父母親生的?”
這個問題帶給我很多惆悵和奇怪的興奮感。我幻想了一個又一個所謂的真實身世。比如,我可能是被拋棄的,然后有一天親生父母懊悔不已,從遙遠的大都市奔赴回來找我。再比如,我可能是別人送給父母的,所以他們跟我沒有太多親昵的舉動,甚至,連溫情的神態都很少給予我。因為這些,我還猜測了與臆想中的親生父母相見的場景。我猜,我肯定不會責備他們,也不會冷淡對他們,只要他們滿面笑容,我一定忘記從前的所有,原諒他們,并投向他們的懷抱。
這一幕,自然從沒發生過。而我越來越像媽媽的模樣,有著爸爸的神情,任何一個認識爸媽的人都要說“你長得跟你爸爸真像!”幻想破滅后,我只剩下一個猜測“父母愛我嗎?”
很多年以后,看到一本小孩子的繪本《猜猜我有多愛你》,里面的小兔子總是用各種各樣的方法證明她很愛大兔子(應該是兔媽媽),而大兔子每次都表現出更多的愛。最后,小兔子說“我愛你,一直到月亮那么高。”當它滿足地睡著后,大兔子躺到它身邊,小聲地微笑著說“我愛你,到月亮那么高,再——繞回來。”就是這么一個小孩子的故事,讓我差點忍不住掉下眼淚。
這時,我已經知道,父母對我的愛并不會比這個大兔子少,但我依然很羨慕小兔子,它可以擁有這么明媚這么直接的表達。在我的內心深處,一直盤踞著那么一個愿望所有美好的情感,都不用再猜。
幻想家
吉葡樂
那兒的人一般都不會自己生小孩,等成年以后,想養小孩,就去木偶的山谷領養。山谷里的木偶就猶如草木——是自己從土里長出來的。每一個木偶長成的時候,它在自己的心里形成名字了。
你去那里領養,問它叫什么名字,它若是中意你,就會如實告訴,你喊它的名字一聲,它答應了,就會變成一個真正的小男孩或者小女孩,牽著你的手,喊你爸爸或媽媽,它就是你的小孩了。你們的親情由此建立。
那一天,羽吉也去領養小孩,早早到了木偶的山谷。
“你叫什么名字?”
羽吉站在一個木偶前問。
“猜……”
被問到的木偶瞪著太大的有點空洞的眼睛輕聲說。
這——羽吉想,怎么可以猜得到呢?!它也許不想被自己帶走吧!仔細看看,木偶的嘴角似乎還掛著一絲嘲諷的微笑,羽吉好像被傷害了自尊。原本,羽吉的心里有很多美麗的名字,比如薈菜、透明的小瓶、蝴蝶的翅膀、云緞、星卉,可是,木偶的名字是不可以根據自己的感覺亂叫的,據說,如果叫錯了,那它會,再也變不成真正的小孩,只能永遠是一個木偶玩具,或一截埋在土里的木樁。
旁邊一個女人正在問一個別的木偶“你叫什么名字?”
“西子。”那個木偶愉快地回答。
“哦,西子。”那個人喊了一聲那個木偶的名字,那個木偶就變成了一個異常美麗的小女孩,跟在女人的身后,乖順地拽著她的手,走了。
這里是木偶叢林,羽吉想換一個木偶試試,可是,當羽吉要離開的時候,又瞅了一眼這個木偶,依然瞪著大大的有點空洞的眼睛
不知為什么,羽吉的心被拽了一下。以前羽吉跟姐姐也來過這里,那時這個木偶就存在了。木偶不是總有機會的,羽吉在心里暗暗為這個木偶感到惋惜,心也一下一下地疼起來。
抱著試一試的想法,羽吉又問了一次“你叫什么名字?”
好像是猶豫了很久,木偶終于小聲地說出了口“……猜。”
羽吉看著木偶大大的有點空洞的眼睛,說不出的失望。也許是要故意氣氣他(她),羽吉很快走向下一個木偶“你叫什么名字?”
“燈花。”木偶細聲細氣地說。
“哦,燈花。”羽吉叫了一聲,這個木偶就變成了一個漂亮的女孩兒,拽著羽吉的衣服,咬著指甲蓋,一步一趨地跟著羽吉。走過剛才那個木偶的時候,羽吉瞟了它一眼,大大的有點空洞的眼神,漸漸升起一團水霧,它的心是要碎了嗎?聽說總不被用名字喚醒的木偶,就會在等待中心碎,那么它就永遠只是一個真正的木偶了。
羽吉的心很沉。
夕陽在身后,他牽著燈花的小手,影子一大一小,他們踩著自己的影子,走路。
“你叫什么名字……猜……你叫什么名字……猜……”羽吉嘟噥著,從來就沒有見過這么傻這么執拗的木偶。可是,走著走著,羽吉想起什么似的,狠狠地拍了拍自己腦袋,抱起燈花往回跑。
啊……唷……還好,那只木偶還睜著大大的有點空洞的眼睛,它的心還沒碎
“你叫什么名字?孩子。”羽吉的聲音有點發抖。
“猜。”木偶很平靜地回答。
“哦,猜,猜。”
羽吉喊了兩遍木偶的名字,羽吉說,“我終于想到了,你的名字叫猜。”
猜的眼睛里流出兩滴清亮的淚,霎時變成了一個有點羞澀的好看的女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