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經有一段時間,我和我的朋友喜歡玩一種配音的游戲。我們坐在東京的咖啡館里,座位恰好倚著落地窗。只隔著一層薄薄的玻璃,緊鄰著我們的戶外,是其他也正在喝咖啡的客人。
他們在聊些什么呢?室內的我們自然是聽不到的。只能看見有些人眉飛色舞,有些人愁容滿面。一切的對話都被消音了,只剩下面容與嘴形,像是一場美術館里的行為藝術,或者更接近于一場即興的默劇。
偶爾在這樣的場景里,我和朋友決定一人扮演一角,開始悄悄地,替窗外的兩個人配起音來。他們的穿著、發型、年齡、性別和情緒,在應該晚飯的時刻卻選擇咖啡佐甜點,究竟會是什么樣的關系呢?很久不見了嗎?或是經常如此?我們假想著,擅自替他們捏造了身世,隨著他們表情的變化,展開合宜的話語。
別以為這很簡單,因為你并不知道你配音的那個人,這句話什么時候會停。當然也不可能預知另一個人何時會接話。坐在窗內的我們,要是誰沒注意好同步配音,或者誰說到一半,明明窗外的人嘴巴還在動,你卻無話可說了,那個人就是輸家。
有時候我們會被自己靈機一動,天馬行空的對話內容逗得很樂,不得不佩服自己還真有創意。當然也有失敗的狀況。那時候竟會自責起來,怪自己真沒想象力。
“你也太認真了吧?”我的朋友說。
“當然。我可是個寫作的人耶。”
當我這么回答的時候,才赫然意識到,我似乎早在日常生活里習慣用一個創作者的角度去觀察許多事情。
我喜歡去觀察,咀嚼,進而想象,然后再生。
就像是咖啡館里看似不起眼的配音游戲,其實不正是創作的原型嗎?即便不是為了寫作,這樣看待人世間的方式也成了慣性。
觀察著身邊與自己相識的朋友,從對方與你說話的語氣和表情中,感受他們的真心。或者,看穿一些難以啟齒的秘密。觀察著和自己錯身的陌生人,在他們的身上遴選出可能的線索,揣想這些人過著與自己多么不同的人生。
吉光片羽的感觸,或許成為一篇散又的起頭,聯想出更多的可能,經過剪裁和改變,就放進一段小說的場景。
因為觀察著眾生百態,思索與想象起對方的心境,在創作之外,仿佛也慢慢學會了慈悲與同情。于是距離“如得其情,哀矜而勿喜”的境界也就更靠近了一步。
東京的電車在白天與夜晚像是兩種國度。尤其是早晨的通勤時間,每個人都帶著“起床氣”上車,表情哀愁,即使身旁站的是朋友或家人,也絕對不會有人開口說話。可是,到了晚上就不同了。特別是十點以后,電車里總是人聲鼎沸。
我習慣在電車里聽音樂,可是在這個時候,我喜歡拔下耳機,聽周邊的人在講些什么。剛來日本居住時,日文很不好,三年后稍微進步了以后,聽電車上陌生人片斷的談話,觀察他們的一舉一動便成為樂事之一。即便是無聊的對話。也可能對照到自己的生活,激蕩起或多或少的漣漪。更何況是放在心上的,某一天可能會成為創作的素材。
從電車站走回我家,是一段大約十幾分鐘的路程。很多人都問我,為什么不干脆買臺單車呢,至少能減少一半的時間往返吧。可是我卻喜歡聽著音樂,走在這條路上的感覺。
每個時節,這條路上都會開出當季的花來。我常常是被花給提醒著光陰流轉。啊,杜鵑開了,五月到來,桂花真香,又是九月。
櫻花盛開落盡,紅葉召喚白雪,枯木終將新生。觀察著這條路上的植物,如此規律而循環,有時會讓郁悶的我,仿佛從其中獲得某種安慰。花草都那么豐盛了,何況是形形色色的情緒人間呢?一定仍有什么未曾發覺的,新鮮的感受,等著我發現。
拔下耳機,花草無聲,我卻恍若聽見了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