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玻璃娃娃會感冒

　　站在鎂光燈下面的玖知臉色蒼白，唇角緊閉’，無數人群中的議論鋪天蓋地地砸向這個女孩。她覺得自己仿佛成了一只被逼到拐角的野獸，臉上寫滿了可笑的無助與無望。
　　第一次站在幾千人面前做報告，玖知完全被來自內心的緊張、恐慌和不知所措填滿，她腦中僅存的一絲理智告訴她——你砸了。
　　后來的事情卻依然按著計劃延續，校長激昂地講完了她的事跡，掌聲雷動，該得到的榮譽還是得到了，該報道的事跡還是報道了，這個世界從不會因為她的一絲失誤而改變。
　　于是，第二天的報紙上被“十六歲少女勇救落水兒童”、“貴族學校出英雄”諸如此類的字跡填滿。玖知無奈地揉著額角，心里暗笑：報道個事，還不忘為校做宣傳呢。唯一值得欣慰的是，她下半年的學雜費免了。
　　后來玖知一直不明白，她自進了這所貴族學校之后，就渴望改變自己時時被忽略的身份，但是真正出名了，被關注了，卻始終不快樂。
　　在那之前，玖知是個和善，溫柔的女生，笑起來有白白的牙齒，暖心的酒窩，也有少女的多愁善感和一些不切實際的夢。但是這些卻漸漸變成了一種叫“自卑”的成分鑲嵌在性格的百分比里。
　　家里確實不富裕，但爸媽還是執意將她送入這所“貴族學校”，整日拼命，只為了她受到更好的教育。所以她一直很努力，怕一不小心就傷害到他們疲憊的心。
　　再次經過扎著鵝黃色蝴蝶結的玻璃娃娃時，玖知和她忽閃忽閃的大眼睛對視了幾秒，眼神便黯淡下去。
　　“要是和她一樣，沒有煩惱該多好。”玖知自語道。
　　彼時，煙暖云舒，天如碧瓦。校園里的木槿長勢正好，枝葉在明澈的天空下交錯疊加，被陽光熏烤出淡淡的暖香。
　　玖知靠在窗口，歪著頭，靜靜看天空飛鳥留下的痕跡，眼前忽然浮現離離的笑臉。唉，真的好懷念從前。想起昨晚離離鄭重其事的語調，玖知忽然笑了。
　　“玖知，你現在可是大名人了，你可不能松懈，更要抓緊學習呀!多少閃光燈盯著你呢!”
　　離離就是這樣，幼兒園、小學、初中，并肩走過了那么多春秋，她總是在玖知得意的時候告誡她，在灰心的時候安慰她。
　　想到這兒，玖知的思緒被打斷了。
　　出現在面前的，是一張讓玖知感到受寵若驚的笑臉——洛思琦。她抱著一疊學習用品，把它們攤在玖知的桌子上，一件件，很慢很仔細地攤開，似是在向眾人展示著她的耐心和善心。而后，她看著不知所措的玖知，笑了一下。
　　“這些，我用不上了，送給你吧。”
　　洛思琦故意把“我”和“你”兩個字說得很重，玖知卻全然沒有察覺。她只知道感激地望著洛思琦，臉上帶著一團紅暈。她終于感到被關注和關心的幸福，不管是不是由于被表彰的緣故。她由此在心里悄悄認定了，將“好心”的洛思琦劃入朋友的范疇。‘雖然方式有些特別，她卻固執地認為這是一份真誠的禮物：雖然沒人在乎這小小的禮物，她卻固執地認為這是一種別樣的關心和祝福。
　　再次路過扎鵝黃色蝴蝶結的玻璃娃娃時，她覺得，平時里面目可憎關著娃娃的櫥窗，都變得那么可愛_，折射出七彩的光，給娃娃的眼眉渲染上一層柔和的色調。
　　如此循環往復，洛思琦似乎愛上了這項以善良的名義為圓心的圓周運動。每隔兩三天，總要從家里拿來些物件，作為播撒愛心的道具。于是，她理直氣壯地接愛眾人敬佩的目光，理直氣壯地接受老師的夸獎。而玖知，也開始憂愁起來。
　　不是因為心底認定的好友利用這件事博取了老師和同學的贊賞，也不是因為這些東西都不需要也不想要，而是看著桌上堆積的越來越多的“禮物”，感到擔心和壓力：這么多的人情，我該怎么償還呢?
　　這件事困擾了她很多天，在洛思琦又一次將一支派克筆放在玖知桌上那天，她給離離打了電話。
　　電話那端的離離嘆了口氣：
　　“玖知，你不懂，太善良或太敏感都是很容易受傷害的。你是個善良的女生，亦是個敏感的女生。”
　　玖知確實沒聽明白。她用手指敲打著玻璃，輕輕地問玻璃窗后的娃娃，你聽懂了嗎?
　　娃娃依舊笑著，不說話。
　　無意地，當玖知走過洛思琦桌旁，聽見一個柔軟熟悉的聲音穿過校園里泛濫的書頁翻折聲、吟哦諷誦聲，直抵達自己的耳膜：“下個星期—是我的生日哦，你們準備禮物了沒?”
　　回身便看見想象中的場景，洛思琦和她的伙伴坐在一起，嬉笑談天。她的笑容一塵不染，喚醒了玖知內心深處對友誼的渴望。
　　“你看中什么了?快老實交代吧。”
　　“校門口向東轉第三個十字路口的那家玩具店，有一個頭上扎著鵝黃色蝴蝶結的玻璃娃娃擺在櫥窗里，特別漂亮，我喜歡。”
　　剩下的言語全都聽不清了，不斷在腦海中回放的洛思琦的話——扎著鵝黃色蝴蝶結的玻璃娃娃……在心里漸漸堆積起那個日思夜想的可愛形象，自從某天放學偶然看見，就再也忘不掉對它的強烈喜愛渴望之情，那個玻璃娃娃。
　　盡管標價貴得嚇人，但還是懷揣著夢想在一點點攢錢，看著已經接近標價的數目，每天晚上都會拿出來仔細地數數，好像就已經看到了那個扎著鵝黃色蝴蝶結的玻璃娃娃擺在床頭，笑容明朗
　　原來，我們都有相同的夢。遇到它，又遇到你，是一種緣分。
　　她在心中艱難地抉擇著，既不想失去攢了那么多天錢終于可以買得到的玻璃娃娃，又不想失去觸手可及近在眼前的美好友誼，最后還是對友情的渴望占了上風。她終于忍痛割愛，決心要抓住這個絕好的機會，買下娃娃，送與洛思琦。
　　那天，她在櫥窗前停留了很長時間，一想到星期一之后就與這張笑臉永遠告別，心里空落落的，不知是什么滋味。
　　誰料到世界的下一秒會發生什么事情。就像昨天還晴朗如碧瓦的天，瞬間就烏云密布了人間。令人避之不及的一場大流感是突然到來的。昨天僅確診了幾例，今天就快速上升到了幾十例，新聞喇叭里播放著最新消息，各處人心惶惶。大人們對孩子說得最多的就是：“不準到外面公共場所去。”
　　宛如一道囚禁令貼在門口，玖知已被內心矛盾折磨得心力交瘁，明天就是她的生日了，去買，還是不去?她掂量不清風險與代價，只是內心認定了想要與洛思琦做朋友的事實，她堅定不移地相信自己所做的一切是值得的。于是，她逃了出來。
　　.大街上貼滿了各種預防措施和知識，她急速奔跑著，奔跑著，所有的物象如光影般掠過，終于，她看到了那個笑容，如此溫暖的笑容，在鵝黃色蝴蝶結的映襯下更加明媚。她付了錢，小心翼翼地將它帶回家，一路上，她走得很慢很慢，懷抱著兩個人的稚嫩的夢。
　　她知道外面“不干凈”，于是在禮物放心地送出去之前，里里外外地給娃娃洗了澡，消了毒，這才開心地笑了出來，它越發地光彩了。
　　這一夜，玖知睡得很香。但后一日，玖知記得分明，或許，她永遠都不會忘了。她欣慰地看到了洛思琦接過禮物后的笑臉，和給她那個友好的握手。可是，很快，老師在講臺上嚴肅的聲音穿過各種嘈雜的喧鬧聲抵入她的耳膜：郁玖知，你是去了流感疫區?
　　目光齊刷刷地聚集過來。她瞪大了眼睛，不明白“流感疫區”的含義。
　　“就是靠近學校東側的第三個路口!”
　　還沒等她作出反應，洛思琦尖叫起來：“老師!她去過了!這個禮物，就是從那里買來的!”洛思琦像觸電般將玻璃娃娃摔在地上。玖知難以置信地看著這一切，心疼地將娃娃撿起——幸好沒事。
　　“把它扔掉!快點!跟我走!你必須被隔離觀察。”老師面部扭曲著，手指著她懷里抱著的娃娃。
　　“不可以!”玖知痛苦地閉上眼。
　　她再次醒來時，床頭放著那個玻璃娃娃，是她從垃圾桶里“搶”回來的。窗外的陽光似乎離她很遠，她與它之間的隔閡，不是_層厚厚的白玻璃，而是地震般顫抖的恐懼。她的神經迷了路，她不明白為什么會被當做傳染源被送來這里，害得娃娃也被連累。
　　“如果玻璃娃娃也會感冒，那就好了。我可以照顧她，她就不至于被扔進冰冷的垃圾桶里，我也就不至于太孤單。”被隔離后的玖知變得多愁善感。
　　電話線另一端的離離，心忽然被什么攫住，仿佛自己變成了那個扎著鵝黃色蝴蝶結的娃娃，定定地看著玖知，心疼，但說不出話。
　　“你回來吧，那兒不屬于你，大家——都在等你回來。”許久許久，離離開口說。
　　玖知在心中默念著離離的話，忽然就釋懷了。
　　是啊，她還有等她的愛她的關心她的離離和那些曾經的同學。那里，沒有歧視和貴族學校的壓抑，沒有施舍和令人喘不過氣的友誼。
　　現在，她累了，該回到屬于她的懷抱去了。
　　編輯/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