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一個晴天

　　你知道天氣會很影響一個人的心情嗎?馬露這樣問我。
　　我笑了：我活得馬馬虎虎，遇到再多事，都不放在心上，所以，很難有什么東西真正影響我的心情。
　　馬露噘了噘嘴，說她討厭陰天。她說陰天的云簡直就是都壓在了心上，她說她也討厭雨天，雨滴不由分說地往人身上貼，要多討厭有多討厭。
　　然后馬露說了她討厭上學，學校太吵了。她不懂那些男生怎么都那么無聊，迷戀籃球與變形金剛，還有女生一張口就是衣服啊、明星啊，她說，大家不天天都穿一樣像灰老鼠一樣的寬大校服嗎?說那些離生活八竿子遠的事兒有什么用呢?
　　我說：那你喜歡什么呢?
　　馬露歪著頭，想了好半天，說：我喜歡一個人待著。
　　我不言語。
　　她又糾正：其實一個人待著也很煩，我也不知道我喜歡什么。哦，對，我喜歡晴天，大太陽，你抬頭看著太陽，眼睛瞇成一條縫。
　　那次見馬露時，她正跟人大吵。大概是路邊小攤子上賣手鏈的姑娘少找了她一塊錢。那姑娘太忙了，忙著看手鏈，忙著幫客人挑東西，忙著收錢。其實，算錯賬都可以理解。只是，馬露不依不饒。她說，算錯了，那怎么不多算我一塊啊?怎么凈往里拐不往外拐啊?
　　賣小飾品的姑娘也有些急了，一把搶回她手里的小手鏈：算了，算了，這不賣你了，不賣了，行吧?
　　馬露揚起頭：為什么不賣我，錯也不在我!
　　旁邊很多挑小飾品的女孩都對馬露側目，有個很、MAN的姑娘更是很不忿地說：趕緊走，別搗亂。我拉了一下馬露，我說：走，我們去吃冰淇淋。她大概也覺沒趣，順勢跟我出來。
　　我經常來這所中學給學生們上一些心理課，覺得馬露是個可以好好研究研究的姑娘。
　　我直截了當把想法跟馬露說了。馬露更直接：我一看你就像個女騙子，我還以為你要把我拐賣到山區啥的。
　　我笑：那你還跟出來?
　　馬露揚了揚頭：我對自己有自信，我這么冰雪聰明的，會受你騙?
　　我問她為什么不以正面的方式想別人，和別人交流，非要先劃定一條線，然后再滿身刺去扎人家?
　　馬露說：他們都誰啊?值得我去這么做嗎?
　　我知道這便是馬露的問題所在。她不相信別人，她不喜歡別人，所以，便把自己預設在不被相信，不被喜歡的立場上。
　　當然，這樣說有點繞，一句話概括，就是馬露的情商有點低。
　　馬露自然不會認同我的說法。她說，你們這些搞心理研究的就是很病態，看誰都覺得心理不正常，其實吧……
　　馬露打住沒往下說。
　　我說：繼續。
　　馬露笑了：你懂的。
　　我當然懂的，在你心里，所有人都是被你輕視忽略的。所以，你才渴望著有個可以讓你崇拜讓你仰望的人物出現。這樣的人，有嗎?
　　馬露仔細想了想：有哇。
　　是誰?
　　馬露：安吉麗娜·朱莉。
　　為什么?
　　她漂亮，有善心，她還有個性，有主張，特立獨行。
　　都是優點，沒缺點嗎?
　　或者有吧，但我不愿意看到。
　　我點了點頭。
　　回到家，我給馬露發了條短信。我說：你可以像等待一個晴天一樣對所有的人所有的事都抱有希望，這樣，你的壞情緒會好很多。
　　馬露很快回短信：我在意我在意的人的想法。其他人我不care。
　　我回過去：對人的態度是有慣性的。你對不相干的人的表現會習慣性地帶進你的生活里，帶給你的家人和朋友。這話，你可以反對，但也可以自己對照。
　　馬露沒再回短信。
　　偶爾有一天傍晚，天氣晴朗，我去超市出來路過小廣場的夜市，看到有個擺著小零碎的攤子。我想起馬露。那個蹲著擺弄小物件的女孩站起來，居然……是馬露。
　　她見到我，也很驚訝。她有些不好意思，她說：我試試擺攤子到底有多難。
　　我笑了，問：找錯錢沒有?
　　她說：怎么會，我這么冰雪聰明。裳姐，你喜歡什么挑一款，我送你。
　　馬露說話時，我注意了她的眼睛，她的眼睛不再像陰天的云，而像泉水，清澈透明。
　　我一直等到馬露收了攤子。
　　她挽著我的胳膊，她說：有什么了不起啊，不就是喜歡別人嘛，像等一個晴天一樣等待在別人身上看到希望嘛。
　　我說：我是不是應該臭屁一下，我改變了你?
　　馬露不給人面子的個性極快跑了回來：跟你一毛錢關系都沒有。是我自己覺悟了。我聰明又漂亮，憑什么大家都不喜歡我呀?
　　對的，你先喜歡別人，別人才會喜歡你。就像，你等一個晴天，晴天才會出現。
　　馬露：錯，你不等，晴天也會出現。只是，出現了，你也沒心情看到，是吧?
　　唉，這馬露，能不能給人點面子啊?
　　馬露很委屈：我已經很努力了。
　　嗯，說得沒錯，我看到了她的努力就已經是晴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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