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法治的發展面臨著社會治理及執政方式轉換上的矛盾、法治的安定性與社會發展轉型的矛盾、法治的本土化與國際化的矛盾、法治的均衡發展要求與現實不均衡發展之間的矛盾以及立法與司法的專門化與大眾化的矛盾等九個方面的矛盾。當前,要從“技術—方法”的角度來思考破解上述矛盾的方案。
“依法治國”早已成為我國一項長期的治國方略,并載入《中華人民共和國憲法》,成為重要的原則。然而,從實踐角度看,依法治國、建設法治國家,依然存在著諸多的難題,有時甚至遭遇進退猶疑的困境或矛盾。根據目前中國社會治理的現狀,筆者認為中國法治發展面臨著九個方面的矛盾,盡管它們并非是同一層面的,而且有些矛盾可能是相互交叉的。
中國法治發展面臨的矛盾
社會治理、執政方式轉換上的矛盾。“依法治國”并非如人們通常所認為的那樣僅僅是一種價值理念,它實際上是一種新的制度安排,一種新的執政方式,一種新的社會治理模式。這意味著:在我國的法治發展過程中,如何從過去主要“依靠政策”的治理、執政方式轉向一種“既依靠政策、也依靠法律”甚至“主要依靠法律”的治理、執政方式,這本身構成一個選擇上的矛盾。這是因為,任何治理社會、治理國家的方式,尤其是執政的方式均有其“路徑依賴”。“依法治國”有可能要求破除過去治理和執政的“路徑依賴”,形成新的路徑。如何轉向“既依靠政策、也依靠法律”甚至“主要依靠法律”的治理、執政方式,既不陷入“體制性拘謹”,也不至于因切斷以往治理、執政的“路徑依賴”而引起“體制性振蕩”,確實遭遇到社會治理、執政方式轉換上的矛盾或困境。
法治的安定性與社會發展轉型的矛盾。中國自改革開放以來,一直處在全面深刻的社會轉型過程之中,其中,市場經濟與法治發展之間存在著互動的緊張關系:一方面,如理論家們所期望的那樣,市場經濟應當成為法治經濟,運用法治來管理經濟、管理市場,使市場經濟在法治的軌道上運行;但另一方面,市場本身事實上也自生成一種自我調節的秩序。這兩種秩序力量有時候未必是協調一致的,市場作為“一只看不見的手”自行推動社會的發展,可能并不與理想的法治原則相契合。法治強調“法律的普遍性”、“法律的公布”、“可預期”、“法律的非溯及既往”、“法律的明確性”、“避免法律中的矛盾”、“法律的穩定性”、“官方行動和法律的一致性”,這些原則又可能與社會轉型中的問題性對應的靈活變通的要求不相適應。這樣,在社會轉型中,到底應持守法治的安定性、普遍性原則,還是像政策治理那樣權宜變通、靈活應對社會矛盾,就變成政治決策、立法決策以及其他決策上的艱難選擇。
法治的本土化與國際化(全球化)的矛盾。我國當下的法治發展是在國際化(全球化)背景下進行的,一開始就交織著諸多復雜的因素:比如,國家條約、慣例所實行的規則,國家承擔的國際法義務,現實的中國國情以及我國獨立創制法律制度之間的矛盾。在這個過程中,法治的發展已經不是一個可以在封閉的、不接觸的環境中穩步推進的事情,而可能滲透著多種多樣的博弈力量,存在著主動因應還是被動適應的困局。在實行法治的過程中,堅持走本土化路線,還是走國際化道路,主動因應國際上通行的法治標準、原則和規則,這并非是可以簡單從事、輕率決定的。
法治的均衡發展要求與現實不均衡發展之間的矛盾。如果我們單純以立法的質量、執法司法的水平以及機構建設作為評價標準,那么,我國的法治發展確實存在著地域上發展不均衡的現象:比如,在經濟發達的地區,法治發展相對快一些,立法的質量、執法司法的水平相對高一些,立法、執法和司法機構的建設相對完備一些,而那些經濟較為落后的地區,法治發展相對慢一些,立法的質量、執法司法的水平相對低一些,立法、執法和司法機構的建設相對欠缺一些,有些地區甚至不具備實行法治的最起碼的條件。法治本身是要求均衡發展的,而現實的法治發展卻不可能是均衡的,這就存在著矛盾。
法的價值上的矛盾。法的價值是多元的,自由、秩序、正義等,都可以說是法的最基本的價值,除此之外,尚有效率(效益)等其他價值形式存在。應當看到,法的各種價值之間有時會發生矛盾,從而導致價值之間的相互抵牾。例如,要保證社會正義的實現,在很大程度上就必須以犧牲效率作為代價;同樣,在平等與自由之間、正義與自由之間也都會出現矛盾,甚至某些情況下還會導致“舍一擇一”局面的出現。在建設法治的過程中,始終難以處理的是公平正義與效率(效益)、維護秩序與保障人權這兩對價值上的矛盾,一定程度上制約著法治發展。
對法的認知上的矛盾。如何看待法的目的、任務和宗旨,人們的看法并不一致:有的人把法看作是單純管理社會的技術,有的人把法看作是政治統治的工具,另一些人則把所有的法幻化為人的“自由憲章”。在法學內部,也有關于法是“行為規范”還是“裁判規范”的爭論,持“行為規范”論的人認為,法應為行為者而立,故此應當寫得通俗易懂,讓行為者知曉法律規定哪些行為是“允許的”,哪些行為是必須做的,或者禁止做的。持“裁判規范”論的人認為,法的規定是給裁判者看的,讓裁判者知道在哪些行為發生時應當給予什么樣的法律后果,故此,法律應盡可能運用“法言法語”來規定。對法的認知上的矛盾,一定程度上會影響法治目標的選擇和法治方案的設計,從而延宕法治的發展進程。
立法與司法的專門化與大眾化的矛盾。由于對法的認識不統一,很容易導致另一個矛盾,即,在立法和司法上,到底應當走專門化的道路,還是走非專門化(主要是大眾化)的道路。前者把立法當作是一門科學的活動,把司法當作是一門職業,需要由專門的機構和人員(特別是受到過法律職業訓練的專業人士)來進行,后者把立法看作是“人民意志”的體現,故此強調應有人民直接參與表達、制定,把司法看作是普通民眾可以直接參與裁決的制度形式。由于這樣一個矛盾,實際上就難以達成法治理念上的共識,也難以形成和整合推進法治發展的社會力量。
執法活動的程序模式與非程序模式(運動模式)之間的矛盾。按照法治的要求,執法活動本應遵循合法性原則,依照法律既定的程序來進行;然而,在實際執行法律的過程中,執法機關的活動也會受到臨時頒行的執法政策所左右,采取非程序(通常運用某種屬于權宜之計的運動方式)的執法模式,以求達到即時執法的社會效果。運用非程序模式執法可能確實會取得短期的實效結果,但從長遠的角度看,卻與法治發展所要求的程序執法模式相沖突,不利于法治的發展。
法律知識生產的理性化要求與無序的生產過程本身的矛盾。法律知識生產是一個產出真正的法律知識的過程,這種知識生產過程應當為法治發展提供充分必要的智力支持。然而,當下中國知識的生產在整體上存在著如下的問題:第一,知識生產過程的無序性。現代技術(尤其是電腦技術和網絡技術)手段的發展在減輕知識生產勞動強度的同時,也增大了其生產過程的無序性。在知識生產線上的“知識復制”擠壓著真正的知識創造過程。第二,偽劣知識淘汰優良知識的逆增量趨勢。“知識復制”必然帶來知識檢驗和鑒別的難度,故而偽劣知識充斥知識市場,形成增量強勢。第三,知識生產的利益趨同現象。在這個充滿物欲和權勢的時代,知識創造不再是一種純粹的“智性活動”,它受到來自物質利益和權勢的誘惑,最終淪為物欲和權勢的婢女。法律知識生產基本上呈現為“法律偽劣知識無序積累”的局面。人們將知識興趣和生產活動的重心投放在“知識復制”,滿足于制造“泡沫學術”和“印刷文字崇拜”,甚至以販制偽劣知識和垃圾知識為要務。這種法律偽劣知識充斥法學之中,混淆了法學知識的標準和界線,整體上傷害了法學者的原創力和自律感。這樣,法律知識生產者的知識生產能力處于委頓狀態,知識創造之源陷入枯竭。其結果,當國家真正需要進行法治建設的時候,由無序的生產過程產出的法律知識就顯得力不從心了。
從“技術—方法”的角度尋求解決矛盾的方案
破解法治發展的上述種種矛盾是法學家們的共同責任,需要法學家們仔細謹慎的應對。目前,尚未解決所有法治發展之種種矛盾的一攬子方案。在此方面,筆者更愿意從“技術—方法”的角度來考慮問題,那就是,凡從“技術—方法”上看可行的,就是應當著力采取措施去應對并加以實施的。
不管采取什么樣的措施,首先,均應有一個基本的共識前提,即:法治(The Rule of Law)是一種規則之治和理由之治(The Rule of Reasons)。法治的藝術更多地體現在制度和程序的設計上:法治作為“規則之治”和“理由之治”,其所關心的始終是治理或統治及其規則的理由證成。法治所要求的無非是,國家或社會無論做什么都是以一種可預期的、持續一致的方式做出,并通過理由加以證成。若一種治理或統治及其規則不能有足夠的理由支持并加以證成,那它就不符合法治。其次,法治不是宗教,它不可能完全以純化人的靈魂、提升人的精神、并且把人在其死后“送進天堂”作為自身的使命。最后,法治也不可能將實現人類的現世幸福作為根本的任務,它本身沒有這樣的能力,也無以承受連“烏托邦”理念也難以承受的重負。法治所念茲在茲的主要還是如何保障人們的財產、生命、安全等等權利不受侵犯,如何避免“在政治中混入了獸性的因素”(亞里士多德語)。(作者為中國政法大學教授、博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