頃刻之別

　　素食
　　
　　夢中，我用筷子去夾一條魚
　　它猛地動了一下尾巴
　　醒來之后，我想起它是一個老朋友
　　跟我打招呼
　　一條煮熟的魚，讓我第一次
　　在夢中替自己作主
　　后來很多天，始終有一條魚
　　在我的雜念中擺動尾巴
　　就像一周前，一棵西蘭花在夢里
　　長得比樹還高
　　數不清的茄子長在樹上
　　在我獨處的房間里，西紅柿來回走動
　　黃瓜發出一兩聲尖叫
　　傳到隔壁，驚動熟睡的老鼠
　　一本舊書躺在桌上
　　當我伸出蘿卜一樣的指頭，翻開它
　　就像翻開一棵卷心菜
　　菜葉上，每一個字都有清晰的血管
　　我拉開抽屜
　　找到槍支，這是一支馬鈴薯長成的手槍
　　我用它頂住腦袋
　　把自己劫持到庭前的院子里
　　看遠處的河水
　　用一棵蔬菜的心情，等自己回家
　　
　　七日
　　
　　七日一個周期
　　佛書上說，一個人在娘胎里的時候
　　就是七日一變
　　死后也一樣
　　上個月，去一座江邊的城市
　　寬闊的陽臺上，S背靠江水，指著我說：
　　“七日來你喜怒哀樂
　　像個娃娃”
　　七日一個周期
　　生如此，死如此，擦肩而過的愛情
　　亦難逃七日之劫
　　《西游記》里的老道人，門上寫著“山中無甲子
　　寒歲不知年”
　　那石猴也深諳此道
　　“弟子不知年月，只見后山
　　桃花開了七次”
　　這個月再來江邊，陽臺對面的城市
　　依然望不到邊
　　只是雨急
　　S背靠江水的樣子
　　真像一朵桃花
　　又七日，我對S說，下次來還住江邊
　　住七日便走
　　
　　路燈
　　
　　郊區，某個十字路口
　　一眼望去，窗外至少有一百多盞路燈
　　閃動暗黃色的光
　　它們各自亮著，互相沒有妨礙
　　我是此刻才看見它們的嗎？
　　它們站在這里，已經亮了十幾年
　　即使是雨天，即使我拉上窗簾的那些天
　　它們也是亮著的
　　東北角的廣告牌上，燈是綠色的
　　仿佛也是今夜才看到
　　一輛卡車往左邊開過去的時候，車燈是紅色的
　　時間指向凌晨兩點二十五分
　　此刻，我已經看到五顏六色的人間
　　與我沒有妨礙
　　然后不知過了多久，一個騎自行車的人
　　從對面而來，車鈴聲沉悶
　　這個人我不認識
　　即使到了明天，這個人我也不認識
　　我只是坐在四樓的窗戶里
　　沒有昨天，沒有明天
　　這棟樓十年前還沒有，以后也不會有
　　我在樓里住了七個月
　　與窗外的路燈之間，沒有一絲妨礙
　　即使下雨，即使燈滅掉幾盞
　　也沒有妨礙
　　我與窗外的每一件事物和睦相處
　　即使天氣繼續變壞，即使遠在他鄉的情人
　　半夜里起身咳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