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9年8月28日六點整,整個巴黎仍籠罩在沉靜的睡意里,一輛破舊的卡車帶著巴黎人最珍愛的蒙娜麗莎走上了顛沛流離的旅程。法國歷史上最大規模的藝術品逃亡拉開了序幕。
逃離巴黎
早在希特勒上臺的1933年,因為有一戰的前車之鑒,時任法國國家博物館副館長的雅克·若雅敏感地嗅到了戰爭的氣息,他和巴黎各個博物館館長們開始醞釀將博物館內的藝術品分期轉移到外省隱蔽的計劃。
遠離巴黎的中部和西部鄉村是隱藏藝術品的最好地點,特別是盧瓦爾河谷地區,一共有大大小小三百多座城堡,大多隱藏在遙遠的鄉村,被森林和河流包圍著,它們優越的地理位置和與世隔絕的生活環境成為了藝術品的最佳避難所。
很快到了1939年,戰爭的硝煙已漸漸燃起,巴黎的藝術品轉移迫在眉睫。
8月28日,第一批藝術品轉移從盧浮宮開始。提前幾天,盧浮宮的工作人員就開始打包需要運送轉移的五十幅名畫,達芬奇的巨作《蒙娜麗莎》在第一批運送名單里。工作人員對它特別呵護,不僅在它的畫框左邊標注了三個紅點,還用厚厚的天鵝絨將它緊緊地包裹起來,放進一個特制的框,再放進一個雙層白楊木匣子里才裝上車。經10個小時的顛簸,到達香波堡。
9月1日,德國閃電般突襲波蘭,第二次世界大戰爆發了。
9月2日,在法國巴黎,博物館的工作人員將更多藝術品向外省轉移。經過4個月的努力,5446箱來自盧浮宮和巴黎其他博物館的藝術品,分成51個車隊199輛卡車分批轉移到外省,隱藏在法國西部和中部的11個修道院和城堡里。
從香波堡到洛克·帝尤
法國宣戰后,香波堡謝絕了所有的參觀者。
遠離巴黎的喧囂,香波堡主管皮埃爾·舒默爾和巴黎的博物館館長們一起陪伴著《蒙娜麗莎》度過了最初的寧靜歲月。但他們總是不無擔心:因為香波堡太獨立顯眼了,這無異于空襲的活靶子;城堡的建筑結構也有問題,但每一個房間都只有木制百葉窗,沒有牢固的鐵窗或玻璃窗,盡管有門,但是門上卻沒有鎖。
即使香波堡存在諸多無法克服的問題,但為了讓隱藏在這里的藝術品安全完好地度過香波堡的生活,主管皮埃爾·舒默爾和博物館的館長們下了不少功夫,除了每日觀測空氣濕度,他們還讓工人挖出了兩條溝渠以方便在遭遇火災時快速引水。
當然,這些都并不是最困難的,最大的危機發生在1944年。
8月,一批德國軍人抓住了香波堡的50個人質,要求皮埃爾·舒默爾交出隱藏在城堡里的《蒙娜麗莎》,那些德國軍人并不知道,《蒙娜麗莎》早在1939年的11月就被裝在大篷車上離開了香波堡,它接下來的一站是薩爾特省的盧維涅城堡,然后冒著德國飛機隨時扔下炸彈的危險一路向北,停留在了阿韋龍省的洛克·帝尤修道院。
隨后,其余的3600多幅畫也來到了洛克·帝尤修道院。不幸的是,這個地區過于潮濕,一些油畫框甚至已經滋生出霉斑,于是他們不得不再次進行轉移——蒙托邦是他們的目的地。
寄居蒙托邦
選擇蒙托邦作為法國藝術品的下一站避難地并不僅僅因為蒙托邦人有熱情好客的傳統,更重要的是它距離洛克·帝尤修道院只有60公里,轉移起來相對方便,而且它有一個寬敞的博物館——安格爾博物館,還有一些大大小小的私人城堡。
1940年9月28日,4輛卡車離開洛克·帝尤,這是第一批前往蒙托邦的藝術品,一共裝滿了29個箱子;10月3日,《蒙娜麗莎》被安置在安格爾博物館;11月11日,最后一輛卡車帶來了盧浮宮最后的藝術品,盧浮宮從這天起正式寄居在了蒙托邦,直到1943年3月。
然而,寄居生活并不輕松。
人為的因素尚能控制,天氣的變幻莫測卻總是讓人猝不及防。1942年的夏季,狂風暴雨襲擊了蒙托邦。由于安格爾博物館建在一條傾斜的街道盡頭,所有的積水都順流而下沖向博物館。慶幸的是為了節省空間,寄存在博物館里的畫都像書一樣排列在架子上,雨水并沒有對此造成傷害。而最神奇的是,所有的房間都進水了,只有盧浮宮主管熱內·于格的辦公室沒有進水,那里正是《蒙娜麗莎》的安放地。
和最初香波堡的閉門謝客不同,安格爾博物館在戰爭中接待了許多大人物。1940年11月6日,蒙托邦迎來了法蘭西第三共和國總理貝當元帥,他在一位蒙托邦籍的女英雄肖像前駐足良久;一年后,維希政府教育部長杰魯姆·卡哥皮諾也參觀了安格爾博物館;后來,時任德國在法比盧藝術保護協會會長、波恩大學歷史學教授梅特涅伯爵也毫無預兆地拜訪了安格爾博物館。
實際上,從1940年開始,德國人就已經知道了巴黎各大博物館的收藏品隱藏在外省,德法停火協議簽訂后一天,希特勒悄悄訪問了巴黎,當他站在圣心教堂俯瞰著晨光中的巴黎,他說:“巴黎將只會是柏林的影子。所以,有什么必要來消滅它?”正是由于希特勒對巴黎的一念之差讓法國的公共藝術品都躲過一劫。
德軍在香榭麗舍大道閱兵16天后,希特勒下令所有公共的和個人的藝術品,特別是猶太人擁有的都應當被“保護起來”。陸軍最高元帥威廉·特爾將這個重任交給了德國駐法國大使奧托·艾伯茲。艾伯茲以飽滿的熱情投入了這項工作,除了公共收藏品,猶太人尤其是最有財勢的猶太富豪羅斯柴爾德家族、威登斯塔家族和大衛威爾家族的收藏品無一例外都遭到了納粹的掠奪,艾伯茲甚至要求在香波堡的藝術品應該立即回到巴黎。
那些被掠奪來的藝術品被存放在盧浮宮和附近的裘德·波姆美術館。
盧浮宮不設防
根據納粹黨宣傳部部長約瑟夫·戈培爾的命令:巴黎應該重新找回文化生活。事實上,因為被宣布為不設防城市,巴黎從來沒有改變過它歌舞升平的樣子,但盧浮宮在德國人進入巴黎后就關閉了。其中很大一個原因是盧浮宮幾乎已經空空如也,幾乎所有珍貴的藝術品都已轉移到外省,剩下的都是價值不大或者不易搬動的物品,當然也陳列了一些仿制品。
德國人將掠奪來的藝術品都存放在盧浮宮,由于物品實在太多了,他們還征用了杜伊勒里公園附近的裘德·波姆美術館。館長羅絲·瓦蘭德會講德語,德國人將她留下來進行藝術品的編目工作,同時也可以維護美術館的良好運轉。
正是利用這樣的機會,羅絲·瓦蘭德對藏在美術館里的藝術品列出了非常詳盡的清單,一周兩次,她騎車到盧浮宮,悄悄地把筆記交給雅克·若雅。她說,即使有一天她不在了,因為有這些詳細的信息那些藝術品也會得救。盡管德國的藝術史專家提出要“提防間諜”,但因為羅絲·瓦蘭德長相普通,做事低調,在德國人看來她只是個無足輕重的工作人員,所以她在戰爭結束前的最后幾個月被成功地介紹到一個辦公室工作。在那里,她的主要目標是查明德國人掠奪來的藝術品運回德國后將存放在何處。1944年6月,羅絲·瓦蘭德記下一輛運送藝術品的火車車廂號和目的地:捷克斯洛伐克的尼克爾斯堡,然后她想方設法到盧浮宮告訴了雅克·若雅,以便他聯系抵抗組織。火車在歐貝維利耶被法國抵抗組織攔截,這些藝術品都得以追回。
最后的斗爭
不是所有的藝術品都有這樣的幸運,特別是當法國政府出面的時候,博物館的工作人員很難阻止。
1940年底,貝當元帥參觀過安格爾博物館后,決定給他的鄰居、西班牙的佛朗哥將軍一些收藏在法國的西班牙藝術品,作為對他保持中立的獎勵,其中一幅油畫就是牟利羅的《圣母升天圖》。盧浮宮主管熱內·于格和同事們一起陪著這些藝術品到了馬德里,但是他們說服西班牙用收藏的等值藝術品來交換。看在熱內·于格為搶救西班牙藝術品免于納粹之手所做的努力上,佛朗哥出人意料地答應了他們的請求。當熱內·于格帶著西班牙博物館用來交換的幾幅畫回到蒙托邦,貝當元帥十分生氣,他認為熱內·于格把贈予變成了交易。
此事只是安格爾博物館遭遇的開始。1941年3月,法國海軍司令達蘭對熱內·于格說:“我聽說德國外長馮·里賓特洛甫十分喜歡《出浴的狄安娜》,你必須不惜一切代價實現里賓特洛甫的夢想。”但這幅畫是盧浮宮的鎮館之寶,熱內·于格只能用老辦法,要求德國用等價值的畫來交換,比如存放在柏林夏洛特宮的《日桑的店徽》,但柏林的博物館機構斷然拒絕。里賓特洛甫沒有辦法強迫德國博物館界的人做出犧牲,只能悻悻地將已到手的《出浴的狄安娜》送還巴黎。
1942年11月11日,希特勒對偷偷摸摸地掠奪藝術品已不再滿意了,他下令他的軍隊在整個法國未被占領地區接管藝術品以作為盟軍入侵北非的代價。德國人開始向維希政府施加以壓力,要求將隱藏在鄉村古堡里的藝術品都運回巴黎用作德法兩國之間的藝術交流。法國博物館界一邊以各種理由進行推脫,一邊將藝術品進行另一場轉移。1943年3月,《蒙娜麗莎》和其他的藝術品被轉移到洛特的蒙塔爾城堡。
1943年后,德國受到了盟軍的猛烈轟炸,漸漸無暇再顧及那些散布隱藏在法國鄉村里的藝術品。除了香波堡遭遇的人質危機外,所有逃離巴黎的藝術品并沒有受到太大的傷害。
1945年6月,《蒙娜麗莎》結束逃亡生活,回到巴黎。隨后,在藝術品賠償委員會的協調下,德國人掠奪的大部分公共藏品和私人藏品都相繼物歸原主。
1947年底,經過兩年的整理和布置,盧浮宮重新開放,《蒙娜麗莎》依舊帶著她神秘莫測的微笑出現在公眾面前。
(丁羽雯薦自《看歷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