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花

　　這次來美國住得時間久，認(rèn)識了好多人。早晨在小區(qū)的花園里散步，碰到的總會是那幾個中國人。本來住在這個小區(qū)里的中國人就不多，熟悉了，大家都有一種他鄉(xiāng)遇故知的感覺，話便稠了起來。
　　幾乎每天早晨8點(diǎn)鐘，準(zhǔn)時能碰到那位浙江老太太，推著一輛嬰兒車來了。說是老太太，是她自己的稱謂，其實，她才五十多歲，一副精力充沛的樣子，說話跟蹦豆兒一樣地快。每次見到我，她幾乎都是同一套嗑兒，頭一句話準(zhǔn)會說：“煩都煩死了，我一天都不要住了！”煩的原因，不是孩子，不是女兒，而是女婿。女婿是福建人，但來美國時間長，已經(jīng)是美國公民。生活習(xí)慣完全美國化，特別是飲食，牛肉雞鴨只吃烤的，蔬菜只吃生的，吃完之后，喝咖啡和功夫茶，一頓飯下來要吃三個多小時。她好心好意給他炒兩個杭州菜吧，女婿對女兒說：“你媽炒的肉在哪里呢？”這話不愛聽還在其次，關(guān)鍵是后一句話刺激了她，氣得她要命：“中國吃的東西都是垃圾。”難道我們一輩子吃的都是垃圾？
　　她是來給女兒看孩子的，孩子沒有出生前，她就來了，好在現(xiàn)在孩子四個多月了，簽證的日子快到了，快回家了。有一次，她對我說：“你說我來這里算什么？算主人，主人是人家女兒女婿；算客人，客人還得整天地干活；算仆人，又不拿工錢！這樣的日子可算快熬到頭了！”
　　小孩子睡著了，她要推著車回家了。一般這時候，山東女人會領(lǐng)著一個快兩周歲的孩子出現(xiàn)在公園，和她交接上下半場。她也是為女兒看孩子的，她的女兒嫁給了一個美國人。美國人和我們的觀念不一樣，老人不會如我們一樣親自躬身幫助帶孩子，于是，孩子只好她一人忙活，她已經(jīng)來回奔波美國好幾次了，把孩子帶到快兩歲了，心想可以把孩子送到幼兒園了，自己的任務(wù)就完成了。前些日子剛回國，沒出兩個月，屁股還沒有坐熱，女兒來電話了，讓她再回來，幼兒園要排隊，一時半會兒進(jìn)不去，孩子在家里滿地跑，按下葫蘆起了瓢，實在是沒辦法。心疼女兒，也想念外孫子，便又殺了個回馬槍。山東女人不愛講話，沒有那么多牢騷，外孫子又活潑可愛，她是心甘情愿。
　　最后來的是那位云南老太太，是名副其實的老太太了，已經(jīng)年過70了。和前兩位女人一樣，也是來給女兒帶孩子的，稍微不大一樣的是，她帶的孩子已經(jīng)10歲了。這10年來都是她和親家輪流來，把孩子一手帶大。現(xiàn)在孩子上學(xué)了，她也輕松多了，每天幫助做做飯，打掃打掃房間，放學(xué)后陪孩子玩玩。我們都說她是苦盡甜來，功德圓滿，可以盡享天倫之樂了。她呵呵樂著，看得出挺滿足。
　　前幾天，碰見了浙江女人，她的臉拉得很長。我問她怎么啦？她說：“煩都煩死了。女兒替我辦理了簽證延長半年，把返程的機(jī)票廢了，又多花了一千多美金買了新機(jī)票。”我說那是女兒舍不得你走。她說：“她有那樣的孝心？是為了讓我?guī)退龓Ш⒆印Ｅ鲈谀戏焦ぷ鳎績芍芑貋硪惶耍畠阂粋€人侍弄孩子，實在玩不轉(zhuǎn)。”
　　那天，孩子睡著了，她要走的時候，山東女人來了，她把這番牢騷對山東女人又嘮叨了一遍。山東女人嘆口氣對她說：“父母為兒女一輩子當(dāng)馬牛。我一直沒對你講呢，我的女兒又懷孕了，我還得接著伺候下一個，比你日子還難熬！”浙江女人不說話了，兩人惺惺相惜了一番。
　　一連好些天，沒見到云南老太太了，擔(dān)心她不會是病了吧？昨天傍晚時在小區(qū)的路上遇見了她。忙問她怎么啦？她一臉愁云慘淡，對我說：“這個星期天，女兒對我說，媽，現(xiàn)在小孩子已經(jīng)10歲了，也大了，這次您回國就不用再來了。”說完之后，她還張著嘴，像被撂到旱地上的魚，愣愣地望著我。
　　女兒這話說得可是夠絕的。我不知道該如何安慰老太太，想起了浙江女人對我說過的關(guān)于“主人、客人、仆人”的話，當(dāng)時覺得不過是玩笑或氣話，此刻卻心頭暗驚，云南老太太算什么呢？連仆人都算不上了，像塊抹布，用過10年，隨手可以拋掉了。
　　想起梅艷芳的那首《女人花》。里面有這樣一句歌詞：“女人花，隨風(fēng)輕輕飄動，只盼望有一雙溫柔手，能撫慰內(nèi)心的寂寞。”雖然是情歌，不是唱給老太太的，但老太太特別是千里迢迢來國外替女兒照看孩子的老太太，在異國他鄉(xiāng)忍受了多少寂寞，吃過了多少苦楚，不需要報答，只盼望兒女溫柔的手撫慰她們一下，就都可以化解了。
　　女人花，女人花，作女兒的以為自己才是女人花，母親已經(jīng)不是了。
　　（丘鳳薦自《小品文選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