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瞻彼淇奧,綠竹猗猗。”吹過猗猗綠竹林的薰薰夏風,裹脅著君子的謙遜瀟灑之氣姍姍而來。
竹子修長挺拔,拂云沖霄,有玉立風塵之表;竹子疏暢灑落,翩翩飄飄,有羽儀鸞鳳之姿;竹子蒼翠蔥蔥,四時不易,有堅韌永恒之志;竹子下實上虛,中通外直,有君子表里如一、虛心見性之操。故而在中國傳統文化語境中,竹既是剛直不阿,高風亮節的代言人,又是謙虛淡泊,瀟灑俊逸的化身,博得了“此君”、“萬玉”、“管若虛”、“清虛居士”等嘉稱令名。
自古以來竹子的直節虛心就受到歷代謙謙君子的比附和思慕。唐代大詩人自居易襁養竹記》中,從本固”、“性直”、“心空”、“節貞”四個方面,對竹之于君子的高尚品德進行了歸納。他說:“竹本固,固以樹德,君子見其本,則思善建不拔者。竹性直,直以立身,君子見其性,則思中立不倚者。竹心空,空以體道,君子見其心,則思應用虛受者。竹節貞,貞以立志,君子見其節,則思砥礪名行、夷險一致者。”正因為竹子具有志堅、正直、虛心、貞節這四種品德,所以古代文人士大夫多植竹于庭,日與相伴,引竹為友。竹子不僅有四德,還具有剛、柔、忠、義、謙、常六品。唐代詩人劉巖夫在《植竹記》中云:“原夫勁本堅節,不受雪霜,剛也。綠葉萋萋,翠筠浮浮,柔也。虛心而直,無所隱蔽,忠也。不孤根以挺聳,必相依以林秀,義也。雖春陽氣王,終不與眾木斗榮,謙也。四時一貫,榮衰不殊,常也。”此六品樂賢進德,依竹而生,為君而明,因而君子酷愛比德于竹,以竹為師焉。
不唯如此,身兼四德六品的翠竹并非只是道德楷模的標桿,它還與人類的生產和生活休戚與共,息息相關。劉巖夫曾經對竹子的功用精辟地總結道,竹之“及乎將用,則裂為簡牘,于是寫詩書彖(tuan)象之辭,留示百代。微則圣哲之道,墜地而不聞矣,故后人又何所宗歟?至若鏃而箭之,插羽而飛,可以征不庭,可以除民害。此文武之兼用也。又劃而破之為篾席,敷之于宗廟,可以展孝敬。截而穴之,為箎為簫,為笙為簧,吹之成虞韶,可以和人神。此禮樂之并行也”。有了竹子制成的簡牘,人們就可以記載和傳播文化知識,并傳之子孫后代發揚光大。如果沒有竹子,那么先賢的精微大道早就湮沒無聞,毀之殆盡,后人又到哪里去宗奉文化源頭呢?在戰場之上,竹制弓箭又可以征討邪惡,保境安民,為眾除害,成為伸張正義的重要利器之一。另外,竹子制成的篾席可以用于宗廟,展示孝敬,教化天下;竹子制成的樂器可以奏之朝堂,聞于鄉里,調節內心,協和秩序,成就了五千年中華禮樂文明之邦。倘若嫌此為其大,那么再來觀其小,箱篋筐簍,笊箸笥篩,簟席簾掛,篙竿舟筏,衣之有竹布,食之有竹筍,寫之有竹管,書之有竹紙,凡此等等,不勝枚舉,可以說在人們的日常生活中時時處處都可以看到竹的身影。
千百年來,竹子的形象和品德早已深入到中國人的內心世界之中。東晉王子猷感嘆:“何可一日無此君!”吐露出自己一天也離不開清竹君子的真摯感情。北宋大文豪蘇東坡說:“寧可食無肉,不可居無竹。無肉令人瘦,無竹令人俗。人瘦尚可肥,士俗不可醫。”他以質樸直白的心靈感悟,呼喚那似竹般清白高雅世風的到來。在深厚的中華竹文化涵養之下,到南朝劉宋時期,戴凱之率先撰成《竹譜》一卷,以饗天下愛竹者,并成為世界上最早的竹類專著,稱譽海內外。戴凱之的《竹譜》以四言韻話記載竹子種類,其下自為之注詳其細目,文辭古雅,讀之成誦,可以說既是一部優秀的竹子分類專著,又是一部優美的六朝韻文佳作。戴氏竹譜產生后,對后世敘竹著作產生了深遠的影響。北魏賈思勰《齊民要術》、北宋釋贊寧《筍譜》、元代劉美之《續竹譜》、李衍《竹譜詳錄》、明代王象晉《群芳譜》、清代《廣群芳譜》等諸書中都能夠看到戴凱之《竹譜》的筆蘊,可謂澤被后世,惠及無窮。今之整理再現戴凱之《竹譜》全貌,乃希望竹之挺拔有節,竹之虛懷若谷,中華竹文化的博大精神能夠傳之久遠,永世其光。
“采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菊花猶如一位竣泊而樂觀的隱者,從秋高氣爽中飄然而至。
在梅、蘭、竹、菊四君子之中,菊以淡泊著稱。當百花爭艷的時候,菊花并不浮躁,恬淡自如,不為外物所遷。正如宋元之際的著名詩人和畫家鄭思肖所云:“花開不并百花叢,獨立疏籬趣未窮。”這種淡如的品質恰好契合了君子潔身自好,志向難移和定力如磐的情操。菊花又以斗霜傲雪,凌寒不凋而稱名。當眾芳零落的時候,菊花卻不消沉,靜靜開放,“卓為霜下杰”。鄭思肖曾有一名句贊美菊花的錚錚傲骨:“寧可枝頭抱香死,何曾吹落北風中。”從此以后,“寧可枝頭抱香死”遂成為菊花凌霜不屈精神的最佳寫照。在世人心目中,菊花淡泊以明志,凌霜以固心,她歲寒不折,傲立風中,獨自盛開,達觀自樂,永遠都在挺立著高昂的頭,舒展著俊雅的神姿。這與隱逸名士百折不撓,遺世特立,志節孤高,不改其樂的高尚情操配合得天衣無縫,渾然一體,故而自晉陶淵明獨愛菊之后,菊花遂得“花中隱士”之令名。
“不是花中偏愛菊,此花開盡更無花。”然而這只是菊花“出世不折”的一重品格。菊花還有保健輕身,延年益壽,賑濟充饑之功效,其藥用價值和食用價值又與奮發有為、濟世救民的君子之道相吻合,從而更加引發了古代儒家知識分子對菊花的追捧和比附。兩者可謂志趣相投,天賜知音,此乃菊花“積極入世”的另一重品格。
菊花養生的功效也較早受到詩人騷客的關注。屈原在《離騷》中有“朝飲木蘭之墜露兮,夕餐秋菊之落英”的佳旬。到了曹魏時代,曹丕非常喜食菊花養生,他在《與鐘繇九日送菊書》中談道:“故屈平悲冉冉之將老,思餐秋菊之落英,輔體延年,莫斯之貴。請奉一束,以助彭祖之術。”他把菊花看作延年益壽的最佳良藥,希望能像屈原那樣餐菊防老,像彭祖那樣長生不老。北宋大文豪蘇東坡也曾經宣稱:“吾以杞為糧,以菊為糗(qiu,干糧),春食苗,夏食葉,秋食花實而冬食根,庶幾乎西河南陽之壽。”也是期望通過食用杞菊來達到長命不衰。北宋詩人歐陽修也有詩云:“共坐欄邊日欲斜,更將金蕊泛流霞。欲知卻老延齡藥,百草枯時始見花。”全詩未見一“菊”字,但卻將菊花獨立寒秋,養生延齡之志趣描述殆盡。
菊花一身而兼具二品的性格歷來受到文人墨客的贊頌。菊花不爭芳艷,不媚世俗,恬淡自然,又能惠民濟民,這種“出世超然”與“人世積極”的雙重品格,將“窮則獨善其身,達則兼濟天下”的儒家精神詮釋得酣暢淋漓。其堅貞淡泊,豁達樂觀的節操最為中國古代文人士大夫所雅重。因此,與其稱菊花為“花中隱士”,莫若譽為“儒花”更為貼切也!
兩宋時期中國全面走向內在,儒家士大夫的精神境界也提升到新的高標。當此之時,宋人自然不會對修身養性大有裨益的菊花予以忽視,不僅賞梅、賞蘭、賞竹相繼出現了高潮,藝菊賞菊也迎來了一個全新的局面。隨之而來,菊花專著也大量出現。北宋徽宗崇寧三年(1104年),劉蒙撰寫出第一部《菊譜》,亦稱《劉氏菊譜》或《劉有8部菊花專著相繼問世。比如,史正志《史氏菊譜》、范成大《范村菊譜》、史鑄《百菊集譜》等。其中,范成大的《范村菊譜》記載了蘇州地區的36個菊花品種,能起到與其它菊譜互為參照的作用。可惜的是,兩宋菊譜中,胡融、沈競、馬楫、文保雍的菊譜已經佚失不傳了,因而整理范成大的《范村菊譜》就顯得特別具有文化傳承意義。
梅蘭竹菊四君子,傲幽堅淡難述清。君當如梅,傲視霜雪,堅貞不屈;君當如蘭,幽香清雅,寧靜致遠;君當如竹,堅韌有節,虛懷若谷;君當如菊,淡泊明志,兼濟天下。面對有著幾千年積淀的中華梅蘭竹菊四君子文化,僅以梅傲、蘭幽、竹堅、菊淡來指稱是遠遠不夠的。我們希望借著梅蘭竹菊四譜的整理研究,喚起世人對祖國寶貴傳統文化的重視和熱愛,弘揚“清華其表,淡泊其中”的梅蘭竹菊真精神,人人爭而當君子,讓君子之中華傳統文化精神,“與天壤而日久,共三光而永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