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五玩龍燈

　　1. 政府要求掛牌子
　　
　　明天就是正月十五，從年內忙到年外的龍燈會，明天就要鬧起來了。謝光新把所有龍燈看了一遍又一遍，這才放心回家，打算好好睡個覺。
　　前腳剛進屋，鎮里文化站站長老胡后腳就進門了。謝光新一見，打著哈欠問：“胡站長，你咋來了？有事嗎？”
　　“好事，好事。”胡站長連忙點了點頭。他告訴謝光新，今天上午他到鎮里開會，碰上了剛剛上任的汪書記。聽到他們彩排的鑼鼓聲，汪書記便問起洗馬鎮龍燈會的事，他說他剛到洗馬鎮任職，人生地不熟，正想找個機會向全鎮人民問聲好，何不借正月十五龍燈會的機會，做個大牌子，以鎮政府名義向全鎮人民拜個年……
　　“這是什么狗屁好事！”謝光新跳著腳說：“政府就坐享其成！”
　　“老謝，話不能這么說……”胡站長是個老文化，見不得人說話帶臟字。
　　“我怎么就不能這么說？”謝光新氣憤地打斷了胡站長的話，說：“惹不起，我們還躲不起嗎？實話跟你說，政府想打廣告牌子拜年？沒門！”說著，謝光新往沙發上一躺，眼睛一閉，要睡覺了。
　　正月十五洗馬龍燈會，從清朝就有了，是由梨子園燈會、鮑家燈會和何葉三畈燈會三家組成，代代相傳，至今家家都有傳人。因三家龍燈風格不一，一向是各玩各的，形成了洗馬鎮兩百多年獨特的民間傳統節目。作為何葉三畈燈會的傳人謝光新，是費了九牛二虎之力，嘴皮子磨出了血泡，才說服了鎮上另兩家燈會，三家合一，打算共同舉辦今年龍燈會，一展洗馬龍燈的盛況。為了把這次燈會搞好，他們找過鎮委鎮政府，哪成想不僅沒人理睬他們，還說他們這是沒事找事。
　　沒過一會兒，另兩家燈會的會長和部分藝人，不知怎么也知道了鎮政府要掛牌子的事，就一起趕了過來。見胡站長還沒走，他們氣沖沖地就嚷開了：“我們這是民間組織，政府也沒出一分錢，有什么資格對我們指手畫腳？”“我們這是沒事找事，政府跑來摻和什么？還要我們替他們扛塊牌子，還要臉不要臉！”“對，老謝同意，我們也不同意。”“對，沒什么好商量的，走人……”
　　謝光新見大家情緒激動起來，就對站在一邊不說話的胡站長說：“胡站長，你都看到了，這事是大家說了算，誰也當不了家。”
　　“老謝，你就別擺譜了！你看，我把做牌子的錢，也帶來了。”這時，胡站長突然從身上掏出三百塊錢，不管三七二十一，死活要遞給謝光新。
　　謝光新這下就惱火了：“我擺什么譜？我擺什么譜！我們把龍燈都扎起來了，政府就想掛塊牌子！好，要掛塊牌子也行，你帶個信過去，讓鎮里汪書記來找我們商量！”
　　
　　2. 鄰縣過來挖人才
　　
　　大家一走，謝光新繼續睡覺，可怎么也睡不著，在床上翻來覆去。
　　這時，老婆桂花氣沖沖地回來了，謝光新一見，趕忙起身想去閂上房門，結果被桂花一只大腳，“咣”地把兩扇木門給踢開了。“干什么？干什么呀？”謝光新故作鎮定，望著桂花道：“開門不曉得用手，咋用腳了？！”
　　桂花一見謝光新，氣不打一處出，上前就質問道：“你說，昨天店里兩千塊錢，是不是你又拿了？”
　　謝光新就脖子一硬，說：“曉得我拿了，你還用得著專門跑回來問？”
　　“這日子……沒法過了，你連孩子上學的錢都拿，你心里還有這個家沒？”桂花往床上一倒，“哇”就傷心地哭起來……
　　為了今年龍燈會，謝光新前前后后從自家店里，拿走了一萬多塊錢。這兩千塊錢本是留給孩子開學用的，可昨天發現有些鑼鼓沒買齊，明天龍燈還怎么玩？心一狠，就把錢拿去用了。看著桂花還哭個沒完，謝光新便過去安慰說：“你放心，孩子上學的錢，我心中有數，你不用擔心……”
　　“對，我們可是送錢來了。”
　　隨著說話聲，從門外走進來一個胖墩墩的中年人，和一個戴著眼鏡的年輕人。年輕人自我介紹說他們是羅蘄縣宣傳部的，他是司機，這中年人是他們劉副部長，專程為洗馬龍燈而來的。“你們……不是我們鎮政府的領導？”謝光新吃驚地問。
　　“不是。”劉副部長搖了搖頭，又笑著說：“我們是你們隔壁羅蘄縣的，聽說你們洗馬龍燈有特色，就專程開車來看看。果然不錯，很有特色！”
　　“那當然。”謝光新自豪地笑了笑，說：“你們想看龍燈，明天來，更好看。”
　　“不，我們是想請你們龍燈，明天到我們羅蘄縣去玩。”劉副部長說。接著告訴謝光新，說他們縣想打造一個文化大縣，打算在二月初二龍抬頭的日子，演出一場別開生面的民間藝術晚會，還準備拍一部反映文化大縣的專題片，在中央電視臺和省級電視臺播放，在外造造聲勢。“你們洗馬龍燈會，在我們縣也很有名氣，我這次來找你們，就是來請你們正月十五過去，先熱熱身。”
　　謝光新愣了一下，原來他們找自己，是打這樣一個如意算盤！
　　“現在市場經濟，我們按規矩來。”在一邊的年輕司機似乎看出謝光新的顧慮，笑著說：“只要你們明天肯過去，一輛花車，一天五百；每個人一天付五十，你看怎么樣？”
　　謝光新抬頭瞄了副部長一眼，劉副部長趁機說：“如果費用不滿意，我們還可以適當加一點。”
　　“不是，不是……”謝光新連忙搖著頭，他可從來也沒想過玩龍燈要賺錢。每年做龍燈的費用，都是三家燈會分攤的。謝光新想了想，也不敢答應下來，便對他們說：“這事……我也不能一下子答應你們，我得和三家燈會的人商量商量。”
　　“行。我們先把電話留給你。”劉副部長留下電話，站起身，拍著謝光新肩膀，語重心長地說：“謝老板，你的情況我也聽說了一些，你們洗馬龍燈，完全可以到我們羅蘄縣發展嘛！我們會全力支持。”
　　
　　3. 這樣生意值得做
　　
　　等劉副部長他們一走，謝光新撒開腳丫就向山崗頭上的龍王廟跑去。三家燈會的人，都還在龍王廟里看護著自家的龍燈。他們見謝光新跌跌撞撞地跑過來，鮑家燈會的鮑三就咧著大嘴樂了：“老謝，你風風火火地跑來，是不是汪書記要來接見你了？”
　　“接……接個屁！大事不好了。”
　　謝光新平定氣息，就把他們走后，羅蘄縣宣傳部來人找他的事，前后經過說了一遍，末了，望著大家說：“你看，等我們的領導沒等來，倒把他們等來了。”“真的假的？要我們到羅蘄縣玩龍燈？還給錢！”“我還騙你們不成？你們看看，這就是他們留下的電話。”說著，謝光新把劉副部長給他的電話號碼，掏出來給大家看。
　　這下，大家你望我，我望你，都不知說什么好。
　　首先打破沉默的還是鮑三，他說：“事倒是個好事。再說了，我們鎮里也不重視這個，人家還專門來請！我看可以試試。”
　　梨子園燈會的會長是個老人，有些猶豫地說：“洗馬龍燈，只在洗馬玩，可沒有這個先例出去鬧龍燈。這樣妥不妥當？”
　　“這有什么不妥的？有了錢，不是能更好地發展嘛！”鮑三情緒激動地說。
　　謝光新見大家都望著自己，正要說話，胡站長突然氣喘吁吁地又跑來了。見到謝光新，二話不說，拉著謝光新就往廟門外拖。拖到門外后，胡站長就臉不是臉，鼻子不是鼻子沖著謝光新大吼起來：“老謝，你真的要帶著大家去羅蘄縣玩龍燈嗎？這事使不得，使不得的啊！”
　　謝光新聽胡站長一說，心里倒樂了，笑著問：“呀，胡站長，你消息倒靈通，這么快就知道了。”
　　原來，羅蘄縣那個劉副部長，就是從文化站干上來的，過去和胡站長還一起開過會。剛才他到謝光新家里去時，在路上正碰上胡站長。胡站長先沒在意，后來想想不對勁，就候在路上等著劉副部長他們出來。當得知他們要打洗馬龍燈的主意，就急著趕了過來。
　　胡站長痛心地說：“老謝，你要對得起你們燈會的老祖宗，你不能見錢眼開。玩龍燈，這是民間藝術，你懂嗎？洗馬龍燈，二百多年了，它的根就在洗馬；離開洗馬這塊土壤，它就像朵無根的云，很快就會消失的！這樣好不好，我馬上去找汪書記，我這就去向他匯報……”
　　
　　“匯報又怎么樣，汪書記給我們錢嗎？”謝光新看著胡站長問。
　　胡站長噎了一下，漲紅著臉結巴地說：“老……老謝，你眼里不能只認錢！”
　　“我一個老百姓，眼里不認錢，還認官呀？”謝光新哈哈一笑，大手一揮，沖著一邊另兩家燈會的會長和藝人，大聲地說：“鄉親們，就這么定了。我們明天就拖著我們的龍燈，到羅蘄縣去玩，這樣的生意值得做！”
　　“好嘞，我們明天就去羅蘄縣玩龍燈。”鮑三說著，對著一邊幾個年輕人大聲地吩咐起來：“快快快，你們都行動起來，把該收拾的，趁早收拾起來，明天好裝車走人。”一聽有錢賺，一伙年輕人高興得跳了起來。
　　謝光新掏出手機，當著胡站長的面兒，就給羅蘄縣劉副部長通電話。告訴他，他們已經同意明天到羅蘄縣鬧龍燈，早上五點鐘出發，下午三點正式玩龍燈。胡站長一見謝光新鐵了心要去羅蘄縣玩龍燈，他搬過一張椅子，一屁股往廟門口一坐，耍蠻地說：“好，好好，我就在這里坐著。你們誰要是想把龍燈抬出去，就從我頭上踩過去！”
　　
　　4. 給我一百萬也不去
　　
　　胡站長果然像個羅漢一樣，坐在山崗頭龍王廟門口，一動不動，連一口水也不喝。
　　謝光新才不管這些，吩咐大家把花車、龍燈都折疊起來，裝好，明天早上就坐車去羅蘄縣。大家把東西收拾好后，已經過了吃晚飯的時候，三家燈會這幾天帶來柴米，就在廟里開火做飯，這時，煮飯的人喊大家過去吃飯。謝光新看見胡站長還沒動，也懶得理睬，和大家吃完晚飯出來，胡站長還是坐在廟門口沒走。
　　鮑三這時擔心地問：“這胡站長看來和我們較上了，明天怎么辦？”
　　謝光新說：“不管他。他有什么資格攔我們。大家回去好好休息一下，明天好使勁鬧龍燈。”說著，謝光新帶頭從胡站長身邊走過去，大家也陸續地走了。剛剛還熱熱鬧鬧的龍王廟一下靜了下來。
　　只有胡站長還巋然不動坐在門口。
　　一夜無話。
　　第二天一大早，通知要去羅蘄縣玩龍燈的年輕后生們，早早地來到了龍王廟。準備裝花車和龍燈的大東風車，也開到了廟門口，汽車的后擋板已經放下了，就等著裝貨上車。胡站長果然一夜沒走，還坐在廟門口不動。年輕后生就嘀咕開了，眼看太陽都升了一樹多高，咋就不見他們三個燈會的會長來？
　　就在大家議論時，突然聽到山下有人上山，大家回頭一看，只見他們三家燈會的會長，抬著一塊大廣告牌子上來，年輕后生擁上前去一看，有人不禁脫口叫了起來：“洗馬鎮政府向全鎮人民拜年”，一時，整個龍王廟門口炸鍋了……
　　“不是說要去羅蘄玩龍燈嗎？怎么扛來這塊牌子？”
　　“我們有錢不賺嗎？想拍政府的馬屁，值嗎？”
　　“為什么？為什么一夜就變了……”
　　這時，胡站長聽到議論，也睜開眼睛看到這塊廣告牌，他跑過來望著謝光新和其他兩個會長，不明白地問：“老謝，你們有錢不賺了？”
　　“不賺了。莫說一輛花車給五百塊錢，就是給我們一百萬也不去。”謝光新答道。他走上前去，面對著質問他的鄉親，清了清嗓子，真誠地對大家說：“鄉親們，說個實話，我們昨夜一夜沒合眼，三個會長想了一夜，覺得胡站長說得對。我們洗馬龍燈，根就在洗馬，我們歡天喜地玩龍燈，百姓家家戶戶接龍燈，已經形成了獨特民風民俗；離開洗馬，就像離開娘的孩子，就變成一朵無根的白云啊。羅蘄縣，我們不去了！”
　　人群中一陣躁動。這時，有一個后生不服氣地問：“鎮政府又不支持我們玩龍燈，那我們憑什么還要給他們做塊牌子？”
　　“問得好，問得好啊！”謝光新看著面前這些年輕后生，語重心長地說：“我想了想，政府工作可能太忙了，領導是還沒時間來關心我們的龍燈。但我相信，政府遲早有一天會認識到我們龍燈的價值，會關心它，支持它！一個傳統的民間文化，光靠傳人和一些熱心的文化人，在這個市場經濟沖擊下，是傳承不下去的，要想它發揚光大，是離不開政府支持的！鄉親們，我們去把龍燈搬出來，到洗馬街上玩龍燈去！”
　　廟堂前，響起了如雷的掌聲。
　　這時，胡站長的眼淚“刷”地下來了，他踉踉蹌蹌地撲到謝光新跟前，抓住他的手，語無倫次地說：“老謝，我……我這回就是把老臉不要，也要為洗馬龍燈負罪請愿啊……”
　　（責編/方紅艷插圖/陸小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