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笑臉娃娃像

　　何小方的秘密
　　
　　龍湖中學有個男生叫何小方，這天他正專心地聽著課，突然，同桌拿胳膊碰了他一下。何小方一開始以為同桌是無意的，也沒留心，可那個胳膊還是固執地一次次撞著他的手，疑惑地看過去，一個小小的紙團飛快地塞進他的手。
　　“快藏起來，不要讓老師和同學看見了！”何小方的同桌，一個叫李云霞的漂亮女生伏在課桌上，小聲而又急促地對他說。
　　何小方呆住了，這個學期班主任剛調的座位，他們成了同桌還沒幾天呢，她為什么要秘密塞給自己一個紙團？他又是吃驚又是疑惑，打開一看，不由得呆住了，只見紙上畫著個卡通娃娃，兩手叉腰滿臉歡笑，正憨態可掬地看著自己，下面還寫有一行字：快樂才是生活的主題，悲傷只是生活里的點綴，愿你忘了失父之痛，早日從悲傷里走出來。
　　就在這個暑假，何小方的父親到東鄉煤礦當臨時采煤工，沒想到遭遇礦難，死了，來到學校后他誰也不告訴，可這個女生怎么知道這個消息？
　　下課后，他問李云霞，李云霞長長嘆了口氣，說：“原因很簡單，因為我的父親同樣在這次事故中遇了難……”
　　何小方呆住了，瞧李云霞整天樂呵呵的模樣，怎么看也不像是遭遇這么大不幸的一個人呀。李云霞的眼圈紅了：“父親遭了難，就算我再怎么悲傷，他也不可能再回來的，是不？生活還得繼續，相信他的在天之靈，也一定希望我能夠快快樂樂地過好每一天，而不是扛著悲傷過日子。”
　　說到最后，李云霞用力一揮拳頭，好像把所有的悲傷通通甩掉似的，揚起臉看著何小方，指著紙上的笑臉娃娃說：“多么快樂的娃娃，希望你悲傷的時候，多看看它，這樣你就可以早日走出悲傷的陰霾。”
　　何小方用力地點了點頭。李云霞走出教室門口，何小方突然追了上去，說：“我父親的死，你不要告訴別人了！”
　　李云霞又嘆了口氣，說：“你放心，我不會的，這是你的秘密，也是我的秘密。我父親同樣多得了礦老板的三萬塊封口費，我娘說了，明年我考上大學了，這錢正好可以給我做學費……”
　　
　　李云霞的秘密
　　
　　一晃到了十一黃金周，學校放假七天。何小方是班上最后一個離開教室的，剛要出門，忽然一個敦實的中年男子一臉焦急地走了過來，問他李云霞在不在。何小方說：“放假了呀，李云霞已經回家了，您要找她就到她家去吧。”
　　中年男子瞪了何小方一眼，說：“回什么家？我就是他爸爸李大光，她要是回了家，我還用費勁來學校找她？”
　　什么？中年男子是李云霞的爸爸？李云霞不是對自己說，她爸爸已經在上次的礦難事故中同自己的父親一起死了嘛，怎么還能這樣活生生地站在自己面前找人？這樣一想，何小方只覺一絲寒意瞬間凍徹全身，一步步后退，顫抖著聲音說：“你到底是人是鬼？李云霞說您已經在礦難事故中死了，怎么又活了過來？”
　　“你大白天睜眼說什么胡話？我李大光自己開的煤礦，安全得很呢，怎么會發生礦難？真是的，瞎扯淡！”說完話，李大光氣沖沖走了。
　　何小方半天沒回過神來，李云霞的父親居然還活著，可她為什么對自己說了慌，說他已經在礦難中遇了難呢？
　　帶著滿腹的疑竇，何小方搭上了回家的客車。在鎮上下了車，再步行上二十多分鐘走過一段山路，這才回到村子。就在這時候，他突然看見有個熟悉的身影一晃，從自己家里走了出來，嬌小的個子，長長的馬尾辮，不是李云霞是誰？
　　何小方忙迎了上去，攔住李云霞，責問她父親明明還活著，為什么卻對自己撒了謊？李云霞嘆了口氣，說：“你父親是采煤工，遭難的是生命，我父親是煤礦老板，他遭難的，則是良心呀！你知不知道，這次礦難連你父親在內，一共死了八個人，可除了你父親和另一個本地的領到了賠償和額外的三萬塊封口費外，其余六個外地礦工，都已經被我爸爸秘密毀尸滅跡了？從你口中證實真有礦難后，我找上門來，就是希望你娘能夠到公安局說明真相，給枉死的那幾個外地民工一個公道，也給我父親一個贖回自己良心的機會，可她老人家……”
　　說完話，李云霞無奈地搖了搖頭，眼里隱約閃現出淚花。何小方的心被深深震撼了，說到底，李云霞這是一種大義滅親之舉呀。真相一揭開，她家不僅要多賠錢，說不定要傾家蕩產，她的父親也一定逃不掉法律的懲罰……
　　何小方一轉身進了自己的家，對蹲在地上的娘說：“娘，你也聽見了，我這個李同學說得好，這做人哪，啥遭了難都行，但良心不能遭難，咱們不能貪圖這多出的三萬塊，而昧了自己的良心呀。爹活著的時候是個錚錚漢子，現在他死了，我相信他的在天之靈，也一樣不會貪圖這多出的三萬塊錢……”
　　何小方的娘哭了，老半天她顫巍巍站起身，一抹臉上渾濁的兩道淚水，回身從被窩里掏出個大信封，遞給何小方。何小方從娘的手中接過信封，和李云霞一起上了路。
　　
　　給我一個笑臉娃娃
　　
　　李云霞的父親被捕了，在學校里，一向活潑的她也變得沉默了不少。何小方看在眼里，急在心上，他勸李云霞要振作起來。李云霞一甩后腦勺上的馬尾辮，說：“我自己選擇的東西，一定會無怨無悔。我曾經對你說過，快樂才是生活的主題，悲傷只是生活里的點綴，我就用這幾天時間來悲傷，今天一過，悲傷也就結束了，明天你一定可以看到快樂的我。”
　　果然，第二天李云霞重又開心起來，樂呵呵投入學習生活中去，就像什么事情都沒發生過似的。何小方暗暗佩服這個樂觀的女孩子。
　　一轉眼一個多月過去，這天星期六，何小方突然看見一個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女人，帶著幾個五大三粗的壯男人，簇擁著李云霞走進了學校背后的小樹林，何小方不知道發生了什么事情，忙跟了上去。
　　“你這個小妞，太不懂事了，怎么吃里爬外把自己父親告進監獄？今天我一定得好好教訓教訓你，出出這口惡氣！”那個女人扭曲著張臉，怒氣沖沖說。
　　“你氣的是我父親坐牢，還是因為我破壞了你要奪他家產的計劃？我探過我父親了，他現在已經反省自己的罪行，也慢慢看清了你的真面目。他說了，這輩子做得最錯的事情，就是為了你背叛了我母親，要不是你在一旁使的壞，他也不會走到今天這一步。”
　　女人一揮手，大喝道：“動手！”那幾個男人抽出棍棒，餓狼般向李云霞撲過去。何小方忙跑了上去，一把拉起李云霞回身就跑，可沒跑多遠就給追上了，棍棒雨點般劈頭蓋臉砸了下來。他忙把李云霞往一棵大樹后一推，叫她趴下，然后張開雙臂，把她護在身下。
　　“破壞了我計劃，這小子也有份，他要做護花使者，一并給我打！”棍棒下得更兇了，何小方咬緊牙，用身體死死護著李云霞就是不放開。漸漸地，他的意識迷糊了，就在這時候，忽然聽到一聲怒吼：“住手，不要動！”是警察。何小方終于松了口氣，癱坐在地……
　　何小方和李云霞被緊急送往醫院。李云霞由于被何小方護在身下，傷勢并不重，可是何小方的傷卻不容樂觀，生命體征微弱，內臟多處破裂，必須得馬上手術。
　　就在被推進手術室前，何小方突然顫抖著手從懷里掏出封被血染紅了的信，塞進李云霞的手，斷斷續續說：“這信……我早就寫好了，一直……帶在身邊，這回再不送，我怕上了手術臺……會下不來，以后就再沒有……沒有……機會了……”
　　李云霞接過信，打開一看，呆住了，只見信上寫著：我知道現在還不是戀愛的季節，但我就是忍不住喜歡你，就像那不合時宜的風吹發了的萌芽。不管怎么說，愛的萌芽是沒有錯的，對不對？如果你能接受這萌芽，就給我再畫一個笑臉娃娃像，一直都忘不了，是它告訴我人生就該快樂地活；如果拒絕，就什么也不要畫，就當是愛的留白吧……
　　李云霞流著淚，看著何小方的眼睛，說：“我接受，但不是現在，等你傷愈出院，一點事兒也沒有的時候，我一定給你畫上一個代表愛情的笑臉娃娃！”
　　何小方笑了，他用力地點了點頭，努力伸出兩根手指，打出個“V”字形手勢，讓醫生把自己推進手術室。
　　
　　我們一起的秘密
　　
　　手術進行得很成功。可是等何小方傷愈出院后，李云霞卻跟他拉開了距離，不僅沒給他已經答應了的笑臉娃娃，而且硬纏著班主任調了座位。
　　何小方明白了，她李云霞盡管沒有明說，但他知道，她一定是在躲著自己。李云霞的新座位與何小方隔著兩組，相距不到四米，但何小方的心還是冷到了極點，這短短的距離，對他來說，就是天涯海角的距離，李云霞說的那個笑臉娃娃，不過是個為了讓他安心治病養傷的一個美麗謊言罷了。
　　他釋然了，不合時宜萌發在嚴冬的愛情，怎么會有開花結果的那一天？他們已經高三了，容不得分心，學習才是他們的主要任務，這樣一想，他甚至感激李云霞的拒絕，讓自己可以死了這顆心，把更多的時間和精力投入學習中去。
　　幾個月過去，馬上就要高考了，為了讓大家放松迎考，班上組織了一次野炊，何小方和李云霞被分在了同一個小組。組長安排給他們的任務是撿柴，來到山上，何小方和李云霞都心照不宣的拉開了距離。突然，李云霞大叫了一聲哎喲，放下手中的枯柴蹲了下來，兩手抱住右腳，拔出一根竹刺來，鮮血頓時涌了出來，染紅了腳底。
　　稔子葉有止血作用，何小方忙扯過一把，跑過來要替李云霞敷傷口。李云霞呻吟著不肯脫開襪子，何小方急了，說：“都什么時候了，你還躲我什么？”他伸手一把抓住李云霞的腳，不由分說退下襪子，正要上藥，突然，他發現在李云霞被血染紅了的腳底上，分明畫著一個笑臉娃娃像！笑臉娃娃的下方，還寫有幾個數字，“10.21”。
　　何小方呆住了。他清楚地記得，自己住進醫院，李云霞答應給自己笑臉娃娃那天，就是10月21日！
　　李云霞紅著張臉，低著頭，說：“我把笑臉娃娃畫在自己腳底上，是因為還不到我們戀愛的季節，這一份愛，只能深藏起來。其實那天，你奮不顧身的替我擋開棍棒，我的一顆心，就已經，已經……我盼望著，等到我們考上大學，我就把深藏起來的笑臉娃娃——我的一顆心，露出來給你看……”
　　何小方神情莊嚴地把稔子葉放進嘴里，嚼碎了，小心翼翼給李云霞敷上，撕下衣角給她包扎好傷口，再輕輕套上襪子，說：“這不僅是你的秘密，我知道了，也一樣把它當作自己的一個秘密。我們要一直把這秘密守下去，直到考上大學那天。我們相約大學校園里見！”
　　李云霞看著何小方的眼睛，用力地點了點頭。
　　（責編/方紅艷插圖/安玉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