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馬都是浮云

　　1. 低谷求賢
　　
　　上海新世界期貨交易中心名頭雖叫得大，卻只是徐家匯附近一個不起眼的小公司。大客戶寥寥無幾，這很是讓交易中心的聶海平傷神。他當初投資，是因為知道隨著國家政策的開放，期貨市場必將引起一個新的投資熱潮，誰知事不如人愿呢。
　　他離開南方已做得如火如荼的期貨事業，轉戰上海，目的就是看中上海的國際金融中心地位。生意做得風生水起的商人，誰的目光都會關注這里。聶海平緊皺著眉頭，他覺得自己缺少得力的操盤手。
　　聶海平在辦公室沉思時，門輕輕地被叩響了，辦公室秘書白娜走了進來，輕聲說道：“聶總，應聘首輪結果昨天已經出來了。按計劃，今天上午進行面試。面試由您親自主持。”
　　聶海平點了點頭，他翻看了一下首輪脫穎而出的五名求職者資料，忽然眼前一亮，其中有三個都是名牌大學畢業生，兩個是金融類畢業生。“好，我馬上就去。”
　　等他來到客戶部會議室，里面卻正在爭吵。客戶部經理徐少東正唾沫橫飛地罵著一個老頭：“不錯，我是把你那個合約平倉了，那又怎么樣？你能保證穩賺不賠？靠你那區區13萬塊錢，就想掙下一片江山來，真是笑話。”
　　老頭絲毫沒有被徐少東的氣焰給嚇倒，反而樂了：“姓徐的，今朝儂不給阿拉一個交待，阿拉就在這里不走了。阿拉不把這里鬧個天翻地覆，誓不罷休。”
　　白娜正要走過去，聶海平卻向她擺了擺手。聶海平早就氣得面紅耳赤，想沖過去給徐少東兩個嘴巴了。可這時，半路殺出了一個程咬金，一個中等個頭的西裝男上前問道：“老人家，我聽您的意思，您買的是銅業，對吧？”
　　西裝男不過30歲左右的樣子，臉肥嘟嘟的，幾句話一問，老人以為他是交易中心的領導，馬上點了點頭道：“是的，阿拉六萬一千塊一噸買的合約，現在銅業普遍看漲，結果來了一看，伊沒有經過阿拉的同意，就直接平了倉，儂講氣人？哪有這樣的操盤手呀？阿拉要是不來，估計本金都被伊敗光了。”
　　西裝男微微笑了笑：“大爺，你總共十三萬塊錢入市，扣掉保證金，也沒有買多少，現在被平了倉，損失也不大。要不到明天，銅業就會跌破六萬，甚至更低。”西裝男暗自發笑，五噸合約才能夠成一個點，老人連一個點都沒有買齊，這樣的小散戶，隨時都可能被拿來平倉。
　　“真的？”老人這趟來，正準備加大持倉，一聽說這話，心里沒底了。本來他買六萬一千塊，現在市值也不過六萬九千，只賺了數千塊錢，如果眼前這個人預測得準，倒是讓他撿了便宜了。
　　“大爺，您別爭了，明天這個時候您再來看結果。”西裝男斬釘截鐵地說道。
　　“好，好，阿拉明朝再來。小伙子，儂阿是客戶部經理？”老人問道。
　　西裝男一聽問到自己的身份，不由得囁嚅起來：“不，我是來這里求職的。今天來應聘。”
　　一聽西裝男這樣說，老人又不樂意了，他的目光里閃過一絲輕蔑。
　　這時，聶海平走了過去，拍了拍西裝男的肩膀，轉向老人呵呵笑道：“大爺，您別怕，他和你開玩笑呢。他就是我們客戶部的經理。我是老板，您還不放心嗎？”
　　老人這才一塊石頭落了地，高興地離開了。
　　聶海平這話一說，徐少東的臉色就漲成了紫色，可還沒有等到他開口，聶海平就把徐少東給訓斥了一通：“你干什么吃的，把客戶的單拿去平倉，也不算什么大的違規，可連解釋工作都做不好，你還有什么用？告訴你，我這里不養閑人，從今天起，你就跟在他身后做業務。”說到這里，聶海平才想起來還不知道西裝男的名字。
　　白娜走了過來：“聶總，他叫鄭彬。”
　　聶海平點點頭：“鄭彬，好，從今天起，你就是客戶部經理，負責開拓客戶資源。上海有錢人多，把他們的興趣從低迷的證券市場調到這邊來，以后就是你的責任了。”
　　鄭彬頻頻點頭。他做夢也沒想到今天的應聘會以這種方式進行，更沒料到他一來，就成了客戶部經理。更讓鄭彬意想不到的是，另外四個求職的也都被錄用了，全部被安排在他的手下，負責開拓客戶資源。機警的鄭彬意識到，新世界期貨中心的客戶源可能成了大問題。
　　期貨對于沒入行的人來說，完全是一個陌生東西。可是說起來很簡單，只要具備兩個東西，就能玩得轉。一是合約，二是買賣雙方，買賣雙方角色可以互換。比如剛才那個老人，他買的是銅業，花了十三萬塊，按當時的市值，他最多只能買兩噸的合約，老人這時候的角色是買家；一旦銅業上漲到七萬或者更多，他就可以選擇出售合約。當然，老人的合約湊不齊一個點，少到可以忽略不計，期貨公司做的時候，就拿他的單子去平了倉，小戶散戶經常為別人作了嫁衣裳，這是再正常不過的事了。一旦散戶發現了自己的單被平倉，問題也好解決，先按市值給他應該享有的賺頭就成了。徐少東卻一副看不起人的模樣，這才激怒了老人。
　　說來說去，交易中心要的就是人氣，而且要大戶。大戶越多，傭金越多，在交易過程中收取的費用自然也越多。聶海平見到鄭彬第一眼，就為了一點小事免了徐少東的職，讓鄭彬出任客戶部經理，這不能不讓鄭彬覺得客戶數量奇少。
　　等到鄭彬和徐少東辦好交接，他心里已明白如鏡，自己的猜測是正確的。鄭彬進入角色很快，他馬上就安排任務，讓十多名下屬花一個月時間跑客戶，每三天報一次結果。
　　下屬們領命而去。這時，聶海平撥通了客戶部的電話：“鄭彬，馬上來我辦公室。”
　　鄭彬拉拉領帶，跟在秘書白娜的身后走向總裁室。
　　白娜走在前面，很乖巧地向鄭彬恭喜：“鄭經理第一天來，就深受總裁喜愛，看來以后前途不可限量呢。”
　　鄭彬下意識地看了白娜一眼，付之一笑，答道：“那就需要你在總裁面前替我多多美言了。”
　　
　　2. 天才眼光
　　
　　聶海平很有虎勢，他坐在高高的老板椅上，俯視著沙發上的鄭彬，默默地打量了一番。“鄭經理，你第一天來，我就讓你做客戶部經理，你知道是為什么嗎？”
　　鄭彬怔了怔，字斟句酌地答道：“您肯定是覺得我上午應對客戶時的態度不錯吧？”
　　聶海平哈哈大笑，指著他說道：“好小子，你沒說實話。我很欣賞你的眼光。做期貨這一行的，要能透過現象看本質，這才能做到誰笑到最后，誰笑得最美。你預測銅業明天會走低，正和我的想法不謀而合。你是金融專業的畢業生，以前又在銀行業做過，我覺得你的這種推測不是一時搪塞別人，而是有過研究的，我想知道你是怎么研究出來的？”說著，聶海平又一次盯著鄭彬的臉。
　　鄭彬默認了老板的看法，許久，他才說道：“我以前喜歡打圍，功力也不錯，在自己身邊罕有對手。直到有一天，在一座寺廟里，遇到了一位高僧，和他對弈幾步之后，發現自己其實是一個三腳貓。”
　　聶海平沒有吭聲，等著鄭彬繼續說下去。
　　“高僧只下了20顆子，我就已經預料到了結局，我推盤而起，高僧卻看著我，告訴我說我能走到這一步，已經是少有的了。他說塵世中的人，太注重輸贏，急功而近利，明知不可為而為之的人太多太多，懂得進退之道，才能拿得起放得下。”
　　鄭彬一個字也沒有解釋他怎么看出來銅業走低，聶海平卻已經心中有數了。他向鄭彬笑了笑，“好，你有定力，也有眼光，我沒有挑錯人。希望我們今后能好好合作。”聶海平站起身來，和鄭彬握了握手。
　　第二天，老人果然來了，他找到鄭彬，連大盤都沒看，就一個勁兒地握著鄭彬的手。“小伙子呀，謝謝儂，謝謝儂呀。阿拉昨天本來準備再投十萬進來，差點兒呀，今天竟然只開到六萬五，剛好夠本。萬幸，真是萬幸呀。”
　　鄭彬泡了杯茶遞給老人。老人接著茶，卻仍然按捺不住激動，“小伙子，聽儂的，今天阿拉把銀行卡帶來了，儂講買什么就買什么。膠合板，或者普洱茶怎么樣？”
　　“老人家，這兩件，在目前都不行了。你忘了，1996年那個膠合板9607事件嗎？你要是想投資掙幾個錢，你買些有色金屬吧，那樣靠譜些。現在買膠合板，國內淘汰落后產能，肯定走不通。要是炒國外的，近一段時間會走高，你雖然有賺頭，可最后必輸無疑。”鄭彬說道。
　　
　　老人一拍大腿，失聲地叫了聲哎呀，上海9607膠合板事件他當然聽說過。
　　1996年6月13日，很多海外熱錢涌進國內，迅猛地進入了期貨市場。膠合板價格一路走高，上海商品交易所為控制膠合板9607合約（9607就是1996年七月到期）的風險，決定對該合約實施強制性協議平倉，并提前摘牌，且不實施實物交割。最終空頭以44.20元/張，多頭按45.20元/張的價格平倉。
　　未經歷過此事的人們對此不免疑惑難解，多空以不同的價格協議平倉，豈不是有違于期貨“零和”的游戲規則嗎？空低多高造成的平倉差價由誰來填補？事實上，為了維護市場的平穩，交易所動用了交易所風險金彌補以不同價格協議平倉所形成的資金缺口。這就是國內商品期貨史上罕見的上海膠合板9607事件。
　　老人看著鄭彬，最后把30萬塊錢壓到了鋁業上去了。
　　客戶部的張穎回來了，她靜靜地聽著鄭彬和老人的對話，眼里有著不盡的驚訝與欽佩。
　　等到老人走了，她這才走到鄭彬面前。“鄭經理，我手中的客戶已經有了18個人，總投資有3000多萬。”
　　鄭彬盡管早已知情，可他還是忍不住夸道：“你真厲害，我記得你不是本地人呀，這才進來幾天，都有這樣驕人的業績了。”
　　張穎莞爾一笑，“還說我呢，你不也是嗎？我們一道進來的，你第一天來就當經理了。”
　　鄭彬兩天前就發現張穎這個小姑娘不一般，其他操盤手簡直成了保險公司業務員了，在上海整個城里亂跑，走親訪友找大戶，她只是坐在交易大廳里，十多天時間，就攔來了這么多大戶，委實不簡單。
　　“你做過期貨？”鄭彬問道。
　　“沒有。”張穎答道。
　　“那你是怎么操盤的呢？”鄭彬越來越想不通。可是，每個人都有他的秘密，張穎會告訴自己成功的秘訣嗎？
　　張穎卻說了句：“我能記得大盤。”
　　鄭彬腦子里嗡的一聲。記得大盤？大盤是什么，錯綜復雜的一條條曲折交叉的線，一般人不靜下心來看，只會覺得眼前紅一點綠一點，哪兒哪兒都分不清。能記得大盤是什么樣的能力，那就是過目不忘了。
　　“你不信？”張穎又問了一句。
　　鄭彬沒有答話，他想的，是另一個問題。張穎能把這個秘密告訴自己，如果不是她太單純，那就是她另有目的。
　　張穎隨手拿過客戶資料簿，看了一會兒，又說道：“鄭經理，我把剛才看的這個，背一遍給你聽聽。”
　　鄭彬來了興趣，這個客戶資料簿他也是剛剛匯總打印出來的，張穎憑剛才一剎那的工夫就能背出來，那就是奇跡了。
　　張穎輕聲地背了起來，“客戶A，青浦人，入市資金60萬，主投銅業；客戶B，家住靜安區，入市資金50萬，主投白糖；客戶C……”張穎一口氣背了20多個，和資料上寫的內容分毫不差，就連次序都沒有半點顛倒。
　　真是奇才呀!鄭彬幽默著說道：“你上學時，老師每次看到你，估計都是熱淚盈眶吧？”
　　張穎笑彎了腰:“鄭經理，今晚有空嗎？我想請你吃飯。”
　　
　　3. 做多做空
　　
　　鄭彬赴了張穎的約，晚餐訂在港匯廣場的采蝶軒。
　　“來點酒？”張穎問道。還沒有等鄭彬答話，張穎已叫了瓶白酒，斟了滿滿兩杯，放在了桌上。
　　“你很能喝嗎？”鄭彬驚訝地看著張穎。
　　張穎答了句讓鄭彬心驚肉跳的話：“不能喝也沒關系，反正有你在。”
　　這一頓飯，張穎到底想說什么，這讓鄭彬心里一點兒底也沒有，但是，憑直覺，鄭彬對張穎的放心，因為這個女孩子很文靜，做事也有板有眼。
　　一杯白酒在張穎地勸說下，很快入了肚。
　　“鄭大哥，我到新世界期貨交易中心來，就是沖著你來的。”張穎不知不覺間對鄭彬的稱呼也改了。
　　“我想投資原棉，想得到你的指點，”張穎開始實話實說了，“我今天聽了你和那個老人的對話，你絕對是一個好的投資高手。”
　　鄭彬差點兒被酒嗆著了，許久他才緩聲說道：“做期貨，要賺錢是要有大本錢的。”操盤手自己做單，這在業內很常見，只是張穎她有這樣雄厚的資本嗎？
　　一說到錢，張穎的目光就黯淡了，她咬了咬牙，一副豁出去的模樣，“鄭哥，這就是我讓你幫我的原因，我知道你有錢。大不了，大不了，我，我把我賠給你。”饒是有這么多酒墊底，張穎說到這話的時候，還是覺得自己快羞死了。可是，為了她的目的，她不這樣，還能怎么樣呢。
　　鄭彬霍地一下站起身來，“你喝醉了，你住哪兒，我叫車送你回去。”
　　張穎哇的一聲哭了，“鄭，鄭經理，你，你幫幫我，我實在沒有第二條路可以走了。”張穎抽抽噎噎地把她要做原棉的原因告訴了鄭彬。
　　原來張穎有個男友，上大學時，男友比她高一屆，畢業后，男友去了南方一家期貨公司，收入頗豐，更難得的是，男友在那家公司如魚得水，深受老總器重。
　　半年后，張穎的男友在老總的帶動下，也投資入市，進了期貨市場。一發而不可收，張穎男友竟然賺了數百萬，這個時候，老總讓他投資膠合板，國內淘汰落后產能的風越刮越烈，張穎男友不是不知道，可是他此時對老總的安排深信不疑，自然是言聽計從。膠合板在他買入后，不斷走高，老總也一再勸他加持，當時膠合板的市值已遠遠超4000，而張穎的男友購入時只有1000出頭，為了賺到更多，張穎男友甚至借了高利貸。就在這個時候，膠合板連續走低，老總卻依然信心十足，讓張穎男友增持，到了最后，膠合板報價跌破了一千，張穎的男友如夢初醒，他急急地去找自己的老總，卻發現老總早已人間蒸發了。
　　“他上了老總的當了。在自殺前的那天晚上，他給我打電話，說老總才是莊家，他和國內幾個有名的炒家，不停地炒膠合板，然后誘人入套，就連公司里的那些小玩家，老總都沒有放過，一個個收進了網，你想想，這樣的人可惡不可惡。我的男友跳樓了，從18層跳了下去，和他一起跳樓的，還有一個女孩，叫萌萌。你不會告訴我，這個叫萌萌的，你不認識吧？”鄭彬聽到這話，呆立當場。
　　“你，你調查過我？”鄭彬澀聲問道。
　　萌萌是他的女友，鄭彬當時也在南方，只是他和萌萌不在一個城市。他不止一次地告訴萌萌，說膠合板是有人故意做套，千萬不能盲目跟風，結果萌萌財迷心竅，一個勁兒地加持，最后連她父母的養老本都被她賠了進去不說，還欠500多萬銀行貸款。
　　“萌萌能貸到款，原因是你們有個同學在銀行工作，如果我說得不錯，應該還是副行長，分管信貸的。”張穎說道。
　　“對不起，我愛莫能助。”鄭彬說完這句話，掉頭就走。
　　他不能再聽下去了，再聽，自己在這個交易中心一刻也呆不下去。因為有些事他不用像張穎那樣去調查，他早就知道，張穎嘴里的那個老總是誰，不就是聶海平嗎？
　　和自己相戀多年的女友萌萌跳了樓，差點把鄭彬整個人給摧垮。他甚至萌生了出家入空門的想法，他和那個高僧的對弈，也是他準備去寺廟剃度的時候。
　　高僧告訴他，“你眼里還有情，有情的人，是不能留在佛門的。你有慧根，只要有一顆平常心，不在佛門也可修為。年輕人，天作孽猶可為，自作孽，不可活。你要牢記在心。”
　　鄭彬這一次來應聘，他沒有想過用張穎的這種方法，而是準備找到聶海平違法的證據，將他送上法庭。
　　張穎的做法，即使成功了，其境界，和聶海平又有什么區別呢？股票、期貨，說來說去，都是圍繞著錢轉悠，你沒有貪欲，別人再卑劣，又怎能奈何得了你。
　　回到住處，鄭彬心潮難平。他不知道張穎下一步的打算是什么，如果就這樣盯下去，遲早有一天會被聶海平發覺，到那時，聶海平怎么做，都是讓人難以預料的事了。
　　在南方市場，凡是有身家的人，誰沒有幾十名手下，殺人越貨的主聞到腥味兒都會找上門來。就憑一個弱女子張穎，一文不名還想扳倒聶海平，這個算盤怎么打都是輸局。
　　想到張穎，鄭彬又是一陣頭痛，她現在在哪兒，會不會還在酒店？自己就這樣把她丟下了，萬一出了什么意外怎么辦？鄭彬正準備給張穎打電話，沒想到張穎卻先來了電話，“鄭經理，對不起，算我沒說，行嗎？幸虧你走得及時，我出酒店的時候，白娜就在我后面。”
　　
　　鄭彬心里一驚，白娜就在她后面？雖然他進入中心時間不長，可也發現白娜和聶海平關系曖昧，很難說白娜來到酒店不是聶海平的意思，難道聶海平早有戒心了？鄭彬只覺得腦后涼嗖嗖的。
　　
　　
　　4. 與虎謀皮
　　
　　第二天去上班，鄭彬始終心里是忐忑的，首先他不知道如何面對張穎，而聶海平，也成了他心中揮之不去的陰影。好在什么都沒有發生，張穎正在大廳里，和兩個穿著時尚的女客戶聊天，見到鄭彬走了過來，張穎向他笑了笑，沒有一絲半點不自然的模樣。這讓鄭彬感覺好受了些。
　　臨近中午時，聶海平把鄭彬叫進了辦公室，先是夸獎客戶部最近業務量不斷攀升，大客戶數目成倍增加，說著，聶海平話鋒一轉，問道：“小鄭啊，你對期貨這一行很精通呀，自己做過嗎？”
　　鄭彬點了點頭答道：“以前玩過，后來沒有再做了。”
　　“是因為那個高僧的話嗎？”聶海平直視著鄭彬，鄭彬心里一陣發堵，表面卻鎮靜自若地說道：“是的，期貨市場水很深，千頭萬緒的，我想靜一靜。”
　　聶海平又夸了鄭彬幾句，讓他離開了。
　　回到客戶部辦公室，張穎遞給他一張紙條，上面寫道：“聶海平在做原棉，他在試你的底。”
　　鄭彬下意識地看了看張穎，張穎卻已轉身離開了。
　　張穎怎么會探到聶海平的底呢？這讓鄭彬百思不得其解，可他已經沒有時間去考慮這件事了。路橋公司的董事長親自來到了鄭彬的辦公室，說是手中有八千萬，準備拿來投資。
　　“聽到很多朋友介紹你，我先拿這點錢給你做。”路橋公司的董事長輕描淡寫地說道。
　　“做什么呢？”鄭彬很意外，不過聽到對方的語氣，把八千萬隨隨便便地說了出來，顯然他是個有錢的主。
　　“由你安排，我和蔣峰有過交往，你在他的嘴里，簡直是個神人。這樣，不管你投什么，賺了我分你一半，賠了算我的。”董事長說到這里，拍了拍鄭彬的肩膀，一張名片也落在了鄭彬的桌上。
　　送走了路橋公司的董事長，鄭彬看了看電腦上的大盤走勢，轉身來到了大廳，他在人群中看到了張穎，她正在割單，鄭彬默默地看著。原來張穎也掛了單，交易的正是原棉，投資額竟有百萬之多。
　　“太早了，收網就可惜了。”鄭彬輕輕地說道。
　　張穎沒有回頭，而是澀澀地答道：“反正是別人的單，只要是賺就行。”
　　“下班后，我請你吃飯。”鄭彬說完，立即離開了。
　　晚上，鄭彬把路橋公司董事長的八千萬告訴了張穎，“現在原棉的價位在1500，你替我把這個單做了，到3500的時候立即拋售，切記，拋出的時候一定要出光，你將分到一半收益。”
　　張穎的眼淚頓時流了下來，她明白鄭彬這簡單的幾句話，就白白送給她數千萬巨款。她想說些什么，可是話到嘴邊，發現什么都是蒼白無力的，于是，她大著膽子，攥起鄭彬的手。“是聶海平讓我替客戶炒原棉，在鄭州交易所報單的。”原來張穎手下客戶的資金已經很可觀了，聶海平授意她這樣做。
　　鄭彬想把手縮回去，可是看著張穎水汪汪的眼睛，他一陣心悸，最后還是作罷了，任由對方緊緊地握著他的手。
　　“做過這一單，你還是離開吧。”吃過飯，鄭彬向張穎說道，“留在這里，最后只有危險。”
　　等到張穎拿到了路橋公司劉董事長打過來的八千萬投資款后，著實被鄭彬震撼了。這八千萬，對路橋公司的老板來說也許不算什么，可對于鄭彬來說，不會是一個小數目，這樣一個貌不驚人的鄭彬，他竟然有能力調來這么多錢。
　　張穎把錢悉數購進了原棉的單后，悄悄地去了鄭彬的住處。
　　鄭彬下班后一直沒有回來，張穎守在門前的僻靜處。這里是上海的城鄉結合部，不時地有摩托車呼嘯而過，張穎沒來由的一陣害怕，但她還是堅持守在那里，一動不動。
　　午夜了，一輛出租車停在了路邊，緊接著，一個人踉踉蹌蹌地走出了出租車，司機低聲地咒了句：“醉鬼”，然后加大油門開走了。
　　張穎從下車的那人身影看出應該是鄭彬，她正要去打個招呼，冷不丁又有一輛車停了下來，車里的人沒下來，只是搖下車窗喊道：“鄭彬，小鄭。”張穎聽出來了，那是白天見到的劉董事長。
　　鄭彬停下了腳步，嗯了一聲。劉董事長呵呵地笑道：“你小子有一手呀，這回出手目的是釣魚嗎？”
　　鄭彬含混地說道：“什么，什么魚？”
　　“美人魚，嘿嘿，算了，不和你說了，如果有空，我們一道去見蔣峰。”劉董事長說道。
　　鄭彬擺了擺手，繼續向自己的出租屋走來。
　　蔣峰？張穎腦子里迅速地閃過了這個名字，這個名字很熟悉，張穎馬上就想到了鄭彬的那個在南方銀行任副行長的同學。當初張穎打聽到鄭彬的女友萌萌向蔣峰借了五百萬，現在蔣峰居然到了這里，甚至和劉董事長接洽上了，劉董事長又拿出八千萬交給鄭彬炒期貨，這一系列的動作，中間必然有內在的聯系。難道，張穎開始意識到不對勁了，可是她又想不出來究竟是哪兒有了問題。
　　鄭彬已一步步地向平房走來，距離張穎已經很近了。這個時候，張穎的手機突然嗡嗡地響了起來，她迅速地退身，隱蔽在平房的側面，然后拿出了手機，一看，是客戶部原來的經理徐少東。
　　“喂，你好，我是張穎。”張穎很奇怪，這個徐少東怎么會給自己打電話。
　　“張穎嗎？我告訴你，如果有錢，現在炒原棉不錯，公司有人在推原棉，據說還調動了海外的熱錢。”徐少東語氣中有些興奮。
　　“公司有人在推？是誰呀？我沒有明白你的意思。”張穎佯裝沒有聽懂。
　　“得，就是聶海平唄，這人神通廣大的，光靠這家公司傭金收益，他會來到這個地方？不，他來這里是為了圈錢的，一旦圈夠了，他就撒開腳丫子跑，就像當年在南方一樣。你別裝了，你想在期貨里掙一筆，我早就看出來了。”徐少東打了個哈哈。
　　“如果是他在做，我貿然進去，不是與虎謀皮嗎？”張穎裝成了一個菜鳥級的玩家，她沒有多說，而是掛斷了電話。
　　
　　5. 最后決戰
　　
　　又是一個明媚的艷陽天，張穎一早進了期貨交易大廳，她就看到了原棉的價位，鄭州交易所以3700的價位開了，她回到辦公室打開電腦，手指翻飛，四下查看，發現原棉的單越做越多，但令人不安的是，掛單出手的并不多，只有寥寥幾個，難道說所有的人都認為這原棉只會繼續走高嗎？
　　“記住，在3500點全部拋光。”鄭彬的話再一次在張穎耳邊回響。張穎手指顫抖著，將手中的單全部拋售出去。
　　也就在這個時候，徐少東走了進來，他看到了張穎拋出的單，不由得瞪大了眼睛，“你瘋了，你真是瘋了，這個行情繼續看漲，你，你竟然做空了。”
　　“不，我不是做空，我是止損，不想再虧下去了，沒有人做空，那就意味著價格會高到離譜的程度，攀得越高，死得越慘。”張穎淡淡地答道，“不管怎么說，都得謝謝你，你是一番好意。”
　　徐少東一副恨鐵不成鋼的樣子，他湊到張穎的耳邊，低聲說道：“我告訴你，那個聶的老底我知道，他帶我過來的，半路上殺出了鄭彬，聶把我推到墻角，這說明什么？這說明鄭和聶的關系不一般，或者他們早就相識。姓聶的自己吃肉，連湯都不肯分一點出來。這樣的人，你不賺他一筆，還想玩什么？我告訴你，上交所的原棉價格，到收盤時至少要漲到6500點。姓聶的不到8000，他都不會收手。你的利潤空間還大著呢。”
　　張穎看著徐少東上下翻飛的嘴唇，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她被徐少東的猜測給震住了。不是聶海平的伎倆嚇倒了她，而是徐少東嘴里的鄭彬。
　　對呀，憑什么鄭彬一來就能干到客戶部經理，憑什么鄭彬能調動劉董事長的八千萬資金，這里面大有名堂。難道鄭彬和聶海平，還有蔣峰等人真的曾經是同一戰壕里的戰友？
　　算了，不管鄭彬是不是好人，反正他讓自己賺了一筆，從這個角度來說，對自己都是有恩的，其他的，她管不了，也管不到。就算可以賺到更多，但她只能賺，不能賠。機會之神已經眷顧她了，她還想怎么樣？
　　
　　現在的張穎，已經不是在酒樓要委身于鄭彬的小女孩了，她明白，期貨市場里風云詭譎，多少有身家的人，最后傾家蕩產不說，還送掉了性命，她一個弱女子，還能有什么作為呢。
　　徐少東嘆息著離開了，張穎一個勁兒地發愣，許久，她才回過神來，開始清理賬戶資金。
　　等張穎理清了收益，將劉董事長的本金和利潤全部打到對方的賬戶上之后，心里怦怦地亂跳起來，她的手邊，多出了三千多萬。
　　等她來到了客戶部經理室，正和穿著套裙扭著水蛇腰的白娜遇上了：“你來找鄭經理？他今天沒來。”白娜的眼神有些寒。
　　張穎呆了呆，拿出手機就撥鄭彬的電話，電話很快傳來了“你所撥打的電話已關機”的提示音。
　　鄭彬上哪兒了？張穎愣了。這時候，她的手機上來了條短信：“收拾好你的金銀細軟，趕緊離開新世界期貨交易中心，如果沒有安全的地方可去，就坐飛機到廣州來吧。知名不具。”
　　雖然這是一個陌生的手機號，張穎還是猜出了發信息的人一定是鄭彬。她沒有多加停留，立即離開了辦公室，出了門，她招了輛車，迅速地消失了。
　　白娜告訴聶海平，說沒找到鄭彬，又說張穎也在找鄭彬時，聶海平眼里閃過了一絲狐疑，張穎拿了路橋公司劉董事長八千萬進入期貨炒原棉，這事鄭彬告訴了自己，剛剛拋出的單恰好就是八千萬，難道張穎已經把單拋了？她做事怎么會這么果斷，畢竟原棉的價位還在看漲呀？除非是鄭彬，絕對是。聶海平眼里閃過了一絲兇光，“快，讓阿彪立即帶人去找鄭彬。”
　　白娜猜到出了大事，可她也不敢多問，氣喘吁吁地來到外間打電話。阿彪的手機號她是知道的，這個阿彪曾犯搶劫罪，被聶海平從牢里撈了出來，對聶海平言聽計從，聶海平卻從來沒有讓他辦過一件事，如今聶海平直接調用阿彪，肯定是有大麻煩了。
　　白娜猜的沒錯。正如徐少東推測的那樣，這次推高原棉的價格，正是聶海平的手筆。聶海平輕易不出手，一出手，就是做多，他的線上有太多的資金，動輒數百億的資金炒冷門，一旦推高價位，他就會來個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拋售。
　　聶海平這招名叫“你做多我做空，你做空我做多”。很多人在他的這招之下血本無歸。
　　當初在南方，他正是以這種方式猛炒在上海交易所掛牌的膠合板期貨，甚至他還拉來了東南亞的熱錢。大盤還在上漲的時候，他不知不覺間已拋光了，數十億的資金消弭于無形，那些沒有掌握內幕的大戶小戶仍在盲目跟風，結果被他一網打盡。
　　然而這一回做原棉，聶海平故伎重演，可不久他發現了有些異樣。首先是鄭彬拿了八千萬主動示好，這讓聶海平滿意的同時，又有些提防。這個鄭彬，如果不是看出了這步棋是聶海平走的話，也會懷疑與他有關。
　　聶海平不動聲色之余，又一次拉動數十億資金進行購單時，價位不知不覺間已達到了3000點。
　　聶海平有些膽怯了，這些錢已經遠遠超出他全部的身家，萬一出事，他只有跳樓了。
　　聶海平調集人手四下打聽國內原棉產量，最后得出結論，炒到7000應該沒有什么意外。7000，到了7000立即出手。怪事再一次發生了，他不停地購單，別人不停地出單，他購進的單越來越少，而鄭州交易所掛出的單還在源源不斷。一購一出，聶海平數十億的資金全部變成了單。他還是沒有造成空與多的對峙。就怕有人跟風出單，聶海平臉都扭曲了，都他媽的是這個張穎，成事不足，敗事有余。那八千萬出來得太早了，太狠了，讓他的資金鏈差點卡了殼。
　　突如其來的變故讓聶海平傻了眼，鄭彬還沒找到。他這天早上一看，來自鄭州交易所掛牌價讓他觸目驚心，原棉忽然滑到了2700，而且還在走低，聶海平坐不住了。
　　鄭州交易所的幾個大玩家全部做空了原棉，所有的包袱全部壓到了聶海平這一邊。一時間，聶海平辦公室里的電話和他的手機此起彼伏，打電話來的都是他曾經的麾下，“老大，可能出大問題了。”
　　“沒事，沒事，再等等，再等等，一定能沖到7000點。”聶海平焦頭爛額，可還是挺直腰桿寬慰著這些手下。
　　“老大，不是我懷疑，這次我估計另外有股勢力在和你對抗，要不，咱也拋吧，止損也是好的，起碼不用血本無歸。”一個老板在電話里小心翼翼地說道。
　　“你他媽的懂個屁，這個時候我們一拋，整個板塊都跌停了，我們還往哪兒拋？”聶海平說到這里，一下子止住了，他說漏了嘴，只怕局面更加不好控制。
　　聶海平止不住嚇得心驚膽戰的昔日手下，他們已經有了身家，犯不著玩命。等聶海平掛斷電話，他發現鄭交所有大批量原棉的單往外拋售，價格瞬間跌到1700點。
　　“天啊。”聶海平眼前一黑。按這個價位，他自己損失了一個多億不說，手下的那幫人的損失加一起，少說也得五億。這筆爛賬，最后都得算到他的頭上。
　　阿彪帶著白娜，正在四處尋找鄭彬。房東告訴他，說那個租房的年輕人雖然已經付了一年房租了，可仍然讓她隨時都可以把房再租出去。
　　“他肯定離開了，只要讓我找到，我非得卸下他的一條胳膊不可。”阿彪憤憤地說道。
　　白娜面如土色，找不到鄭彬，她不知道怎么回去向聶海平交差。此時她還不知道自己跟隨了多年的男人已從交易中心的七樓窗戶跳下去了。
　　張穎到達機場時，一個風度翩翩的男士走到了她的跟前，“你是張穎吧，那邊有人在等你。”張穎順著這人手指的方向一看，鄭彬正坐在那里，微笑著看著自己。
　　“鄭彬！”張穎驚喜地叫道，然后向那邊跑了過去。
　　鄭彬站起身來，“你果然懂了人世間的行情，我沒有看錯你。我來介紹一下，這是南方一家銀行的副行長蔣峰，也是我同學。這是張穎。”
　　三個人上了飛機之后，鄭彬三言兩語就解開了張穎心中的疑惑。原來鄭彬到這邊來應聘的目的，也是尋找一個扳倒聶海平的機會。
　　在蔣峰的運作下，路橋公司的劉董事長拿出了八千萬炒原棉，目的就是麻痹聶海平。
　　劉董和一些溫州的房產炒家另外拿出幾十億的資金，在低位時搶在聶海平之前購入原棉的單，等聶海平出手入市時，他們紛紛外吐。“見好就收，借力打力，海外的熱錢還在不停地追炒原棉，這時候的原棉是有價無市，購入的量少了，他們不攻自破。”鄭彬輕松地說道。他心里想著，萌萌，我算是替你討回公道了。
　　“鄭彬，你以后有什么打算？”張穎問道。
　　鄭彬黯然地搖了搖頭，許久才說道：“我算是身無分文，可也好，心不憂天下，這次陪同學南下，以后回家鄉，我想種種花草，開個花店。”他更大的憂慮沒有說出來，這次出手，聶海平一旦回過神來，馬上就能聯想到他，不管他身在何處，以后必然會有大麻煩。隱姓埋名，也許是最好的辦法了。
　　“好啊，好啊，養花好，你開花店，我替你看柜臺怎么樣？”張穎熱切地問道。
　　坐在前排一直沉默不語的蔣峰回過頭樂道：“這個主意我贊成，我建議你們就開個夫妻店吧。”
　　張穎羞紅了臉，低下頭來悄悄地打量著鄭彬，鄭彬眼里有了說不出的笑意，這個女孩，還真是不沾銅臭氣，和自己對胃了。
　　他大大方方地伸出手去，握住了張穎的小手，放在了自己的胸前。張穎也斜靠過來，躺進了鄭彬的懷里。
　　（責編/鄧亦敏插圖/楊宏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