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春沒有浮士德的花兒

　　十六歲，關于我無心地自述青春。
　　（一）
　　我還能清楚地記得自己是什么時候開始思索我懵懂的青春的。
　　宛如是一幕歌劇，時間，地點，人物。除了聽眾和心情。
　　一年前的夏天。我初中畢業(yè)。
　　夜晚的星空，寧靜而深遠，透過半空中一些莫名的哀傷，就可以洞察到一串一串，相互粘連的水晶般的痕跡，勾勒得讓我心寒，像一位莊嚴而不可侵犯的裁決者，靜靜誦讀著我不想聽到的一切雜念。
　　那是一個很狹窄的街道，我有些蜷縮著坐在街道旁的長椅上，手里捧著的是歌德的書，被世人稱作《浮士德》。
　　昏暗的燈光讓我看每一個字都很費力，很費力。我沉思著想得到些什么，了解些什么。可是四周到處彌漫著羼雜的各種酒香，還有不知從哪里傳來的雙管弦音，聽不出調子，使我昏昏欲睡。
　　醒來的時候，長椅旁，就多了一個流浪者。從他破舊而單薄的衣衫和披肩的長發(fā)下隱約可見的寫滿滄桑的臉龐可以判斷的出。
　　他看到了我的目光，輕輕點了點頭。就拿起背在身后的吉他，彈奏起來。沙啞的嗓音，唱得是樸樹的《那些花兒》。
　　“他們都老了吧/他們在哪里呀/他們已經(jīng)/被風吹走/散落在天涯……”
　　街角，早已夜深人靜。他把這首歌，彈了一遍又一遍，我是他唯一的聽眾，卻不小心看到他那早已被淚水打濕的青春的面龐。
　　我問了他很多。可他自始至終沒有說一句話。就在他背起吉他，轉身離去的一刻，我聽到了。
　　他說：“青春，沒有指引你的梅菲斯特，青春，沒有浮士德的花兒。”
　　空蕩蕩的街角，我一直在想念他，告訴我，什么是青春。
　　（二）
　　高一報到那天，從清晨就下著淅淅瀝瀝的小雨，沖刷著空氣中零零亂亂的塵埃。我坐公交，車塞了很久。
　　當我匆忙地跑進校門，穿過蜿蜒曲折的樓梯，推開教室門的剎那，我心里說不出的感動，整齊的是六十二道微笑著閃爍著智慧的目光，讓我想起了兒時貪戀的彩色糖果，整個屋子里充滿著幸福的味道。那時，我就在心里默默發(fā)誓，一定要和這群可愛的人共同奮斗三年。
　　開學后，起早貪黑，忙碌緊張的課業(yè)成為我們每個人時間的主線，這些，從未有人抱怨過。微笑著，一起加油。
　　每一周的班會上，班長都會帶頭對我們說：“為了無悔的青春，奮斗！”我于是看到了每個人的眼里，充滿朝氣的光芒。
　　偶爾有了閑暇，也會幾個人走下高高的樓梯，來到操場上，盡情的呼吸，那樣子就像一只只鴿子，放飛些樂趣，傾訴心情。
　　每個人都很努力，高一的新鮮勁，就被我們化作了奮發(fā)向前的動力。還有源源不斷的汗水。
　　我們都不會接受失敗。
　　一個月，月考。兩個月，期中考試。
　　之后的一切就都變了。班上總會壓抑起來，男孩子們突然有了煩躁，女孩子們不再歡笑展顏。那些我在記憶中深刻的糖果，仿佛失去了最初的色彩，沒有了恬淡的芬芳。而有的，只是在角落里的淚水。
　　因為我們沒有想到，在殘酷的競爭面前，每個人都是顯得那樣渺小。那些天，總會有人哭著說：“已經(jīng)這么努力了，可為什么還是同樣的結果。”這其中也包括我。
　　就這樣，一直到期末結束，所有人才在回首時驀然發(fā)現(xiàn)，無意間，我們的十五歲，已經(jīng)在沒有了方向感的奮斗中，蒼老。
　　后來，我問班上的第一名：“青春對我們而言是什么？”
　　他有些迷茫的望著教室的遠角，說道：
　　“也許青春遠遠不止有奮斗那么簡單。”
　　【三】
　　我一直對每一個人講：“我要當一個作家。”
　　后來就沒有人相信了。
　　我就想證明給所有人看。
　　開始時，我在寫玄幻小說，5BZn0fYRXED05/2omLINCctL7rgF20m+zZT/DTkDBl0=在起點小說網(wǎng)上，寫的全部是大俠情懷，只是文字真得很稚嫩，沒有一個人看，一個都沒有。
　　有一天，我終于忍無可忍的寫道：“我視文字如浮士德一般珍貴，所以我拒絕用它們來博取一切偽善和同感。”
　　那些嘗試讓我的性格變了好多，我迷戀上了一個人在靜靜的黑夜里寫文章。我不去給任何人看，也不想讓任何人知道我的心情。依稀記得那些黑夜文章的內(nèi)容就像我給它的稱謂一樣，沒有一篇是光亮可鑒的，總是看到了什么，聯(lián)想到了什么，就會刻意的把那些雜糅成一團，再一點點刻意地撕開，直到他們和我的心情一起，支離破碎。可那種筆尖下的日子，讓我背負著深深的黑暗和不安。平常的時候，我不敢想象，自己的夢想和自己的心靈之間，到底產(chǎn)生了多么大的隔閡，到底有了什么不可告人的驅使，就這樣把我滯留在現(xiàn)實和孤單之間，痛苦著，不能自拔。
　　直到一個人，如她的名字一樣，用歌聲和容顏，讓我再一次呼吸在新鮮的陽光下。我永遠感謝她。
　　第一次讀顏歌的文章時，是叫做《已逝的母親和凝固的道德》，一字一句，讓我整個人都在震顫，從此沒有理由，熱愛她，想要努力變成她。
　　顏歌確實是我青春和夢想的啟蒙。從平淡的生活中，凝聚點滴的快樂，沒有任何的扭曲和做作，是一個懷揣著寫作夢想的人最為真實的態(tài)度。她教會了我很多。
　　前不久，收到了她的信。上面寫的很簡單：
　　很高興收到你的信。
　　這些年了，很多人和我談到寫作，說到寫作的目的。其實小說并非他物。它只是一種生活方式，并且最終會成為你身體的一部分。
　　愿你和它相處愉快。
　　一切都好。顏歌。
　　我看后，笑了。正如顏歌說的，是我給自己青色的夢想涂抹了太多的顏料。要知道，它只屬于我自己，而已。
　　（四）
　　小時候不知是從哪里聽到的一句話：“永遠沒有柏拉圖式的愛情。”可憐我完全不曉得愛情是怎么一回事。而到今天，我仍然不敢確定我是否懂得。
　　高一的下半學期，我總會在學校的食堂門口排隊時，遇到一個美麗的女生，長長的頭發(fā)總會隨風夾帶著淡淡的清香，第一眼，我就在心里刻下了她的一顰一笑。
　　她的嘴唇薄薄的，清純的像花兒。那時的我，始終不敢鼓起勇氣走到她的面前，對她說什么，哪怕一個字都沒有。不小心和她邂逅時，就總會假裝不經(jīng)意的去避開她的目光，直到擦肩而過后，感受她殘存在空氣中的一切，好美。她就是村上春樹筆下的百分百女孩，我想。
　　我一直在戀著她。那些日子至今仍然讓我留戀。
　　大概是從看到她的第一眼起，心情就總被填得滿滿的，眼前所見的周遭景物，也都變得從未有過的可愛。我的日記里，空間里，從他和他們變成了她，從云淡風輕化為了星語心愿，從一個人的過往到兩個人的明天。好像一切，在我的青春中，都有了歸宿。
　　后來，就是注定不會有后來。
　　只是依稀記得，高一結束前，她就消失在我的視線里了，然后，不知過了多久，又消失在我的記憶里了。無聲無息。
　　我曾發(fā)瘋一樣的問了一個又一個人，找遍了校園里的一個又一個角落。直到我再次捧起那本《浮士德》時，就自嘲一笑。
　　青春不是不配擁有愛情，青春只是不懂愛情以及它所衍生出來的所有字體。
　　（五）
　　今年的清明節(jié)。因為俗事，沒能去看望他。
　　父親總對我說，爺爺他生前最愛那被捆扎成一束一束的青白色的桔梗花。
　　八月。我一個人來到他的墓前。看望他遙遠的心情，陪他說話。
　　雨水，依然無法化解那墓石邊緣的刀鋒，還有些許青苔痕跡。
　　就如我每次來這里看望生前的至親，都會忍不住想起曾經(jīng)所有的大大小小的記憶。
　　想到最后，我就只能流著淚向他告別，也向我那些被埋藏在歲月角落里的花兒們告別。
　　就像樸樹的《那些花兒》里唱到的一樣，他們都已經(jīng)被風吹走，散落在天涯。而天涯何其遙遠，逝去的，終究不會再回來了。留下的，只有褪了色的軀殼，和歲歲年年的祭奠。
　　可是我還未曾遠離的青春呢？我還擁有它嗎？
　　于是又想起了那個夏夜的流浪者，還有他流淚的吉他。
　　“青春，沒有浮士德的花兒”。
　　我感受到了，也漸漸懂得了。
　　奮斗、夢想、愛情以及所有的種種，他們都只不過以青春的名義，綻放，作為那散落在天涯的千千萬萬的花兒中的一朵。這些是青春賜予每一個走過或正在走過它的人，最真心的祝福。
　　青春不是浮士德。
　　可我再一次回到原點，青春到底是什么呢？
　　我至今也不能給出一個令我滿意的答案。但我隱約覺得，兩年后，二十年后，乃至終老，總有一天，每個人都會發(fā)現(xiàn)，青春其實就一直以生命的名義，悄悄地躲藏在我們身體里的某個角落，傾聽著，歌唱著，不曾走遠。
　　（陶逸輝薦自《美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