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褚朝新 張璐
“有人說,批評上級官位難保,批評同級關系難搞,批評下級選票會少,批評自己自尋煩惱。如果讓這種風氣蔓延,黨內沒有正常的批評監督,干部選任工作就可能誤入歧途。”
2011年10月的湖南官場,熱鬧異常。
2011年10月,陸群在網上持續實名公開批評長沙縣委書記楊懿文等官員,震驚了湖南官場。
10月28日,湖南省有知情官員向記者透露,“此事已經捅了天”,至少有兩名中央高層批示,湖南省委書記、省長也相繼作出批示,湖南隨即成立了由省政法委牽頭、省勞動廳、省檢察院等多部門參與的調查組。
僅從兩人的職務看,這是一場力量懸殊的較量。陸群是湖南省紀委預防腐敗室副主任,副處級官員,楊懿文則是一名副廳級縣委書記。但交鋒開始后,陸群獲得了更多的輿論支持。
事情源于陸群老家的一群農民工在長沙縣討薪。勞資糾紛中,出現民工拉閘斷電、阻撓施工的行為,長沙縣警方出動防暴警察對付民工。接到投訴進行調查后,陸群在微博上發布“警察毆打民工”信息,在多次給長沙縣委書記楊懿文發短信無果后,直接在微博上激烈抨擊長沙縣公安局和縣委主要官員。
長沙縣卻不與陸群公開交鋒,而是向湖南省紀委和湖南省委匯報,通過內部手段回擊。
此前,湖南官場已經相當熱鬧了。8月,張家界市城管局副局長龔厚欽,實名舉報該市市長趙小明夫婦染指當地工程項目。10月上旬,衡陽市司法局副局長廖曜中因反對局長萬春生的人事安排,發生爭執,拳腳相向。一時湖南官員成為輿論熱點。
在原湖南省委常委、省紀委書記楊敏之的記憶中,早在5月,湖南官場就有干部實名公開批評政府。5月20日,長沙市原市委副書記朱尚同在網上實名批評長沙在創建國家文明城市過程中“勞民傷財”,一時間引起轟動。楊敏之專門致電朱尚同表示聲援。
記者調查發現,湖南官員對官場內部的批評,并非一時偶發。陸群在這次向體制內同僚開火前,一直在替民工等弱勢群體維權,不時對官場同僚質疑和批評。10月27日,陸群的多名朋友告訴記者,陸曾讓一名訪民在家里住了三年。
在湘潭,張洪峰和胡勁松都是名人。多年來,張洪峰在網絡上不斷發布各地官場丑聞、個別官員違法亂紀等的信息,成為全國知名的網友。而他湘潭市雨湖區環保局副局長的身份,反倒不為人所知。胡勁松是湘潭市市委黨校工會主席。他數次點名向湘潭市委書記陳三新等領導提意見,并為當地弱勢群體維權,還頻繁幫扶一些貧困者。”
11月1日晚上,陸群、張洪峰、胡勁松、廖曜中聚在長沙吃飯。這是相互聞名的四個“湖南大炮”第一次聚在一起。龔厚欽因為遠在張家界,未能參加。
四天前,張洪峰向記者總結,這幾名引起湖南官場震動者的相同之處是,都是副職,沒有“一把手”。其實他們還有另外一些共同之處:都是實名在網絡上發聲引起關注;級別都不太高,職務最高的是胡勁松,正處級,廖曜中、龔厚欽、陸群都是副處,張洪峰是副科;五個人都出身農村。
五人向一些體制內官員開火的原因、方式,各不相同。陸群告訴記者,給弱勢群體維權,并不是第一次,因為有省紀委干部的身份,他出面一般都會有點用。
曾有一輛運玻璃的河北貨車路過湘西一林區縣,被林業站以裝玻璃的木箱無檢疫證、可能傳播病毒為由扣留,罰款3000元。司機不服,輾轉找到陸群求助。陸認為林業站亂罰款,撥通該縣縣長電話,亮明身份希望放行。車遲遲未放,陸群再次致電縣長。聽清陸群“省紀委”的身份后,縣長驚訝地說,“哦,是省紀委啊,我以為是省體委呢”。陸群火了,“怎么,是體委你就不管,紀委你就管?”車很快被放行。
大多數時候,陸群出面都能幫維權者解決一些問題。即便解決不了,地方官員們也會客客氣氣地回復解釋。但在試圖解決老家民工討薪問題時,長沙縣委書記楊懿文沒給陸群面子。
陸群向記者坦陳,“管閑事管得有了點名氣,又是省紀委干部,老家民工的這點事都管不了,死了有何顏面進祖墳?”
胡勁松經常在提意見時,點到本地主要官員的名字。在他的文章里,市委書記陳三新等不時會被他提到。為此,張洪峰對胡勁松表示“佩服”。
說起陸群、胡勁松比自己職務高或上級官員發難的做法,廖曜中則當面向記者承認,“他們都比我強,我沒他們那個膽量”。與原“一把手”萬春生的武斗,他解釋說是被逼得忍無可忍,“他動手打我,我肯定要還手。”雖然自稱被逼動手,廖曜中還是認為自己反對“一把手”的違規人事安排是“反腐英雄”。
10月22日,有網友在微博上問陸群,“陸主任微博公開揭黑、維權,領導不干涉你嗎?求真話。”陸群公開回答說,“這是我的個人行為,與單位無關。至少到目前為止,還沒有領導批評過,這應該算是一種進步,是開明的表現。”
此后,陸群向記者表示,領導談話并不是正式談話,也不是組織行為,實際上是個人行為,是出于關心和關懷。
“他們也沒有給過我壓力,只是希望我能夠更注意方式方法,采取更合適的方式表達訴求,我覺得都可以理解。”得到上級這類善意提醒的陸群,仍不時會更新微博繼續“戰斗”。記者注意到,湖南省成立調查組后,陸群的微博發言明顯減少,基本不再提“長沙之戰”。
張家界市城管局副局長龔厚欽實名舉報市長后,在市委、政府大院里或者人多的地方,有些相熟的官員不再像以前那樣和他打招呼了,會刻意回避他。不過,在人少的地方和一些私下場合,官場同僚們會跟他握手、擁抱。
龔厚欽一度陷入惶恐中。妻子等家人埋怨他,“把一家人搭進去干什么?”11月1日,他告訴南方周末記者,截至目前他沒有受到什么組織上的壓制,領導只是勸他不要再發博客和微博了,希望他相信,組織會就他舉報市長的事拿出一個客觀的調查結果。龔厚欽告訴記者,他的生活在慢慢恢復,家人也漸漸理解了他,不再太擔心和害怕了。
與“一把手”、原衡陽市司法局局長萬春生拳腳相向后,廖曜中至今還有些惶恐。他一度擔心自己會被報復,甚至會“被消滅掉”。他的妻子曾在微博上聲援他數日,至今仍對將來的生活是否安全表示擔心。
與萬春生的打斗中,廖曜中因為其他人拉偏架,挨了不少打,這讓他覺得有些丟面子。事發后,他一直沒有回鄉下老家,“挨了打,有些不好意思回去”。
今年9月,湖南省委組織部副部長袁新華在《新湘評論》上撰文,批評一些官員喜歡遮遮掩掩,給敢于監督者找岔子、扣帽子、打棍子,甚至進行反調查。他寫道:“有人說,批評上級官位難保,批評同級關系難搞,批評下級選票會少,批評自己自尋煩惱。如果讓這種風氣蔓延,黨內沒有正常的批評監督,干部選任工作就可能誤入歧途。”
陸群、張洪峰、胡勁松等敢言官員的出現,讓原湖南省委常委、紀委書記楊敏之有些驚訝。在他看來,這些在體制內的實職干部,公開站出來批評體制內的其他干部和違法違紀行為,相當需要勇氣。
10月31日,楊敏之告訴記者,他任職的年代,會有干部在內部會議上相互批評,或寫材料向上級反映問題,但基本沒有面向社會公開批評其他干部的人。湖南官場,并非一直都有官員敢于直言的風氣。
陸群認為,自己升遷的經歷其實很能證明湖南官場的寬容。2004年,他曾因為一件事引起高層領導與媒體的誤會,讓當時的湖南省委主要領導被動。但此事并沒有影響陸群的升遷。2006年,陸群被提拔成了副處級干部。2009年,他被調任湖南省紀委預防腐敗室副主任,仍是副處級實職官員。2011年下半年,他又相繼受命到北戴河培訓和省委黨校學習。
“我能公開發出這樣的聲音,說明體制允許我這樣的干部存在,也說明現在體制的開明和寬容。”陸群說。
張洪峰最近被湘潭市委組織部派到鄉鎮掛職任鎮委副書記。在一些同事看來,張被派去基層掛職,是以后將會被組織重用的跡象。
胡勁松,9月份剛剛被任命為湘潭市委黨校校務委員。此前,他只是工會主席,在湘潭市委黨校只算處級中層干部。成為校務委員后,他成了校領導。在得知要被提拔后,胡勁松曾公開在網上給市委書記和市長寫信,對仕途有些看淡的他拒絕被提拔,希望當好工會主席,但湘潭市并未因此而改變任命。
10月31日,湘潭市委常委、組織部部長彭雁峰向記者表示,對于一些官員在網上發言,既不反對也不支持,“只要不違背大的原則,不搞人身攻擊,就寬容一點。”剛從韶山市委組織部部長調任湘潭市紀委副書記的熊日平則表示,官員可以在網上發表個人觀點,但要把握好度,過度了就是泄私憤。
這種寬容并不僅停留在基層官場。在湖南省委主辦的《新湘評論》上,甚至公開刊登直指體制的觀點:“一個干部的問題是素質問題,幾個干部的問題是管理問題,一群干部的問題就要考慮制度問題。”
在原湖南省委常委、省紀委書記楊敏之看來,陸群這類干部的出現,與湖南省近些年主要官員的主政思路相對開明有一定關系。如張春賢和周強都強調“法治湖南”。也有人說,其他省份官員們的沉默,更凸顯湖南官場的生氣與活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