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陳魯民
想起何縣令拉纖
文/陳魯民
前不久,山西平遙縣古城管理委員會一負責人向記者透露,自被評為世界文化遺產后,繁冗的公務旅游接待就開始令平遙縣不堪重負。最多的時候,該縣一年 “公務接待”近10萬人次,僅門票一項就少收入1200多萬,還不算吃、喝、住、送。因為,來的都是客,一個都惹不起。(2010年6月18日 《廣州日報》)
“公務接待”,在中國歷來都是官場大事,雖然煩不勝煩,花錢費力,是地方官員心中永遠的痛,但還得十分無奈地硬著頭皮去接待,這也是有著 “悠久傳統”的,只不過于今為烈罷了。
《萍州可談》記:蘇東坡曾任杭州通判,相當于接待辦公室主任的職務,每天的主要工作,就是 “公務接待”,陪同上級和各地來的官員及眷屬吃喝游玩,最多時曾一個月游了二十多次西湖。而且他還不勝酒力,每天疲于應付,痛苦不堪,發牢騷說杭州通判這個差事簡直就是 “酒食地獄”。
明代萬歷二十三年,剛當上吳縣知縣才幾個月的袁宏道寫信給朋友說:現在已經知道人生作吏甚苦,作縣令尤苦,作吳縣知縣更是苦上萬萬倍,比牛馬還不如!這是為什么呢?因為 “上官如云,過客如雨”,來來往往都要縣令早晚接待。不僅苦于應酬,而且經費無處籌措,捉襟見肘。
更可怕的是有些上級官員還連吃帶拿,更讓地方官員苦不堪言。明代嘉靖十八年,兵部尚書兼右都御史翟鑾奉旨到塞上犒勞軍隊,邊區文臣武將都全身披掛來到郊外恭迎,一個個 “陷膝污泥”,狼狽不堪。惟恐不稱翟的心意,被穿小鞋,大家不得不競相送禮。等到翟返回的時候,財禮整整塞滿了一千輛大車。
時至今日,雖說是早就 “不叫長官叫公仆”了,不坐大轎坐轎車了,但各種名目繁多的 “公務接待”仍然是充滿陋習,花費巨大,不僅是地方財政的沉重負擔,而且還是滋生腐敗風氣的淵藪。而那些地方官員呢,有的視此為交結上官以圖后進的絕好機會,因而極力巴結,不惜勞民傷財,惟恐服侍不周;有的盡管心存反感,可是怕穿小鞋,影響日后 “進步”,也得強裝笑臉,勉為其難。不管怎么樣,落實到最后受苦受累的還是老百姓。特別是翟御史那樣貪得無厭的官員,他們一下去,基層就沒好日子過了,不是忙著安排宴請、組織群眾歡迎,就是安排參觀游玩、專場舞會,甚至洗桑拿浴,找小姐按摩,最后還要備足土特產,塞上小紅包。于是,下基層變成 “嚇基層”, “撈基層”、 “刮基層”。
能不能抵制他一下呢?說說容易,做起來就難了。平心而論,依據如今的干部制度,地方官員的命運,固然要靠他們自己努力奮斗,更取決于上司領導對他們的印象、看法,對那些能決定自己榮辱進退的官員,不要說抵制了,就是招待不周,稍有簡慢,頭頂的烏紗帽就不保險了,身在屋檐下,不由你不低頭。當然,人上一百,形形色色。那些耿直清廉、堅持原則,不怕丟官,敢于向不良風氣叫板的官員,什么時候都有,令好人敬重,令惡人氣短。
《新唐書》載,刺史崔樸帶僚屬游春經過益昌縣,向縣令何易于索民夫拉纖。何易于把笏往腰間一插,就俯身為崔刺史的游船作纖夫:“眼下百姓不是耕作便是養蠶,只有我作小令的有點空,能夠聽您差遣,您就湊合著用吧。”此言此舉,直愧得崔大人只恨無地洞可鉆,趕緊“與賓客疾驅去”。
何縣令的纖繩拉得好,拉得痛快,拉出了一個父母官應有的風骨和精神,拉掉了崔刺史的臭威風。何縣令的纖繩拉得巧,拉得機敏,你要纖夫,我也不是不給你派,我自己親自拉,讓你哭笑不得,悻悻而去。不過,何縣令的纖繩也拉得有點 “玄”,拉得很沉重。絕不會像胖小子尹相杰們的纖繩那么 “蕩悠悠”,更不會有個俏妹妹 “讓你親個夠”。相反,何縣令的纖繩上可能掛著自己的烏紗,說不定下一次崔刺史逮個機會,頭一個收拾的就是何縣令。后來的事,史書沒有記載,估計何縣令也不會有什么好果子吃。當然,人家何縣令拉纖時恐怕早就作了“下崗”的思想準備,說實話,那種欺下媚上魚肉百姓的昏官、贓官,不當也罷,免得玷污清名,上辱祖宗,下累子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