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花的生日

　　那年我19歲，讀高三，因為一次校運動會得了百米第一，并破了校紀錄，竟然一下子成了學校里的名人。于是得了個外號，叫“風人”。后來進了校運動隊，天天訓練，不知天高地厚，竟然天天嚷著要考北京體育大學。
　　那時最難受的不是訓練時的累，而是餓，是那種讓人心惶惶的饑餓感。
　　我家距學校有30多里路，每個星期五下午放學后，我都只穿著短褲，有時踩著厚厚的積雪，一路跑回家，總能引來異樣的目光。
　　一次周末放學，我正埋頭跑著步，路過一路口時，見幾個小混混正在糾纏一個背書包的姑娘，我認識他們，是集鎮上的混混。她剛下了三輪車，看來也是剛放學回家，長得很清秀，面頰通紅，正在躲著他們的拉扯。
　　“放開她！”我大吼一聲，沖了上去。
　　“管你什么事，她是你什么人？”那幾個家伙嘿嘿的干笑，對我毫不理睬。
　　“我妹妹！”我不知從哪里來的勇氣，竟然沖了上去，以一抵三，和他們對打了起來。
　　“小子，你等著！”大概是我那股不怕死的勇氣把他們嚇著了，我竟然打贏了，一路追著把他們趕跑了。
　　那姑娘瞪大了水汪汪的眼睛，一個勁地盯著我。就在我怕羞轉身要走開的時候，她跑了過來，竟然掏出了條手帕給我，示意我擦擦頭上的血。我這時候才知道，在戰斗中負了傷，頭被打破了好幾處。我看著她消失的背影發呆，因為她的眼睛會說話，我從沒見過這么讓人掉魂的眼睛。后來我在地上撿到一個布包，里面有她的身份證，寫著她的生日，還有幾塊錢，才知道她就是大名鼎鼎的林巧云，和我是同校的，只是班級不同，家就住在山那邊。她是公認的校花，只是特害羞，從不和男同學說超過三句話，有小林黛玉之稱。
　　后來每次放學回家我都護送她至那個路口，她也不和我說話，但彼此的眼神里總能感覺到多了點什么，讓人心里暖暖的。由于家徒四壁，我們訓練的一幫人，每隔幾晚就要出去打野，見什么拎什么，尤其是冬天曬的干貨，咸鴨咸魚，弄回來一蒸就能吃。這是我第一次談了女朋友，而且是全校最漂亮的姑娘，為體育組掙了光，兄弟們就計劃要在巧云生日那晚，組里搞個聚會，慶祝一下。
　　大家分頭行動，鍋和炭爐向房東借，老大老二負責出去弄魚弄肉，老三弄十塊炭，老四去蔬菜地弄菜，老五去弄最難弄的米，其余人找飯票換酒。
　　那晚是全民大動員，當我陪著巧云上完自習，回到住處，已經是滿屋子都飄香，桌上擺了好幾樣好菜。
　　“從來沒人幫我做過生日，也沒人記得，謝謝你！”巧云眼里含著淚，低頭捂著書包全身顫抖，那刻我有種說不出的自豪感。
　　我趕忙放下書包，要給她弄點吃的，因為我知道她的家境也不好，每天都只打很少的飯，到了高三，眼看著瘦了很多。當我正在裝飯的時候，卻被老四拉到了一邊。
　　“晚上弄米的時候，我摸進了學校看工程材料的啞巴老頭房里，可他床邊的袋子里只幾碗米，我全給倒來了，連旁邊地上放的一破碗里的剩米也倒來了。老頭剛好回來，一下激怒了，拿根棍子一直追趕我，還好我是練過的，一路跑回來，才把他擺脫了。可沒想到就在前一會，他竟然找到了咱住的這里，對著滿桌子的菜指手畫腳，還硬要沖進來掀我們的桌子。老大氣得要揍他，被我們幾個拉開了，那老頭很不甘心地走了，看那樣子很倔。我要老大換個地方給巧云過生日，他非不干，說連個啞巴都怕，以后咱體育組也就別混了。”
　　我一聽心里一揪。那老頭挺可憐的，就住在校器材房里，學校今年大建設，幫老板看些建筑材料，沒想到大家為了我，竟然連他的米都給全偷了。
　　這時體育組其他的人全回來了，手里竟然真的拎了好幾瓶酒。
　　“今天不醉不歇！”老大發話了，所有人都圍上了桌，就等巧云動筷子，大家就爭著吃。
　　“都給我滾出來，終于讓老子找到你了。”突然門外有人大叫，而且人聲很是雜亂，我慌忙把巧云護在身后。這時門被踹開了，門外站著的竟然是上次在路口騷擾巧云的那幾個流氓，這次竟然帶了十幾人來，手里還都拿著砍刀。
　　“可能是你們幾個去鎮上買酒，被他們看到了，一路跟過來的。別怕，我們人和他們差不多，跟他們拼了。”老大猛的站起來，把桌上的菜刀抓在手里。他長得鐵黑，人講義氣，平時訓練成績也是最好，大家都很服他。屋里一下子緊張起來，我也抄起一條板凳，橫在胸口，大口地喘著粗氣，隨時準備沖上去。身后的巧云嚇得全身顫抖，使勁拉我衣角，這種場面，一個文弱的姑娘哪見過。我把她護在門后，眼里燒著火，誰也不讓靠近。那十來個小混混也被我們鎮住了，雙方都僵在原地，誰要是先往前動一步，戰斗就會開始。
　　“求你們，別打了。”身后的巧云帶著哭腔，怯怯地說。
　　“不打，除非叫你男朋友當場給兄弟們磕三個響頭。”為首的一小混混揮著手里的砍刀，大聲的叫。
　　“去你媽的！”老大大罵了一聲，狠狠地把一塊磚扔給了對方，帶頭沖了過去。正在這時門口突然閃出了個身影，等兩幫人看清楚他手里舉著的東西后，都嚇得各自退回到自己的陣營中去，而且一動都不敢動。
　　那人竟然是看器材房的啞巴老頭，手里舉的竟然是一把黑乎乎的手槍。上衣的口袋里裝得鼓鼓的，不知道是什么東西。他不能說話，但指手畫腳的亂叫，紅著眼，盯著桌子上冒熱氣的那鍋飯，眼里燒著火。我能感覺到身后的巧云身子猛的一抖，躲進了屋里。她是被嚇的，連我長這么大也沒見過槍啊！
　　“咣當”一聲，就在大家被嚇得愣在原地的時候，這老頭像是突然發了瘋，幾個箭步沖進了屋，抬手就把那鍋剛煮好還香噴噴的飯給扔了出去。再看屋外，到處都是飯。那幾個混混被這老頭手里黑乎乎的槍嚇著了，他們從來就沒見過這東西，沒想到連看場地的老頭，身上都有槍？嚇得相互使了個臉色，退到了屋外，不見了。
　　那老頭也怪得很，見兩幫人都散了，只扔了鍋，就走了。好一會我們才緩過神來，招呼大家重新坐下，吃點菜，可巧云蒼白著臉，一句話也不說，就抱著書包硬往學校跑。我趕忙跟在她身后。
　　一路上無論我怎么安慰她，巧云都不說一句話，一直跟到了學校，她竟然敲開了那老頭的大門。這時的巧云像是換了個人，竟然還會用手語，和這老頭交流著。只一會，我就看到她眼里流出晶瑩的淚珠。
　　“他是我爸爸，為了供我讀書，他做最苦的活。我在學校從沒跟人說起過，就是怕同學笑話我，可是今晚為了給我過生日，老四不光把爸爸大米袋里的米倒完，還連旁邊小碗里的米也一起偷來了，那小碗里的米拌了老鼠藥，是爸爸怕老鼠咬工程進的雨布，特意毒老鼠用的。爸爸發現了怕出人命，一路找到這里，可你們不知道，以為他小氣，還要打他。后來他急得沒辦法，就剛好在器材房里看到發令槍，就拿來用那槍嚇唬你們，沒想到剛好碰到街上那幫小混混找你們麻煩，避免了一場斗毆。爸是個好人，我們以后要把精力用在讀書上，不然對不起他老人家。”巧云顫抖著身子，哭得像個孩子。
　　“嘿嘿……”那啞巴老頭突然很慈愛，用黑乎乎的手把巧云摟在了懷里，從那鼓鼓的口袋里掏出了個盒子，打開竟然是支鋼筆。我突然明白了，這是他早就準備給巧云的生日禮物。我和巧云談朋友，每次問到她的家人，她都不回答，可是女兒的生日他是時刻掛在心里的啊！
　　那一刻我在心里默默念道，要照顧好巧云這個妹妹，不能因為過早戀愛而影響學習，辜負他的期望。那晚，當我回到住處的時候，門前竟然死了條狗，那是因為吃了有毒的飯。我們一幫人從心里感激他老人家，以后再沒有去打野，街面上那幾個小混混也被嚇得夠嗆，再沒有找我們的麻煩。
　　后來，我們體育組大多數考上了大學，大家最感激的是啞巴大伯，是他用假手槍救了我們一命，給我們萌動的青春上了最好的一課。
　　（責編/鄧亦敏插圖/安玉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