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家鵬

多米諾骨牌漸次倒下,“歐豬五國”政府在債務風暴中紛紛淪陷(五國是指葡萄牙、意大利、愛爾蘭、希臘和西班牙,將這些國家名的頭一個字母連起來,就是“piigs”)。飄搖時刻,一個小個子法國人提起凡爾賽宮中的電話,將信號呼向中國。
信號穿過大洋,在北京中南海里如約響起。2011年10月27日,國家主席胡錦濤拿起聽筒,聽到了法國總統薩科齊的巴黎口音。
薩科齊向胡錦濤通報了歐盟應對主權債務危機的情況,以及即將在戛納舉行的二十國峰會的籌備情況。胡錦濤即將啟程參加這次峰會。這一行程被海外媒體解讀為,中國將向歐洲伸出援手。
法國總統此時撥打的“中南海電話”,正是兩國已開通12年的“元首熱線”。
截至目前,中國與美、俄、日、印、法等國都開通了“元首熱線”,國家間“保持通話”的進程中,政治話語的起承轉合皆成學問,何時溝通,溝通什么內容,如何溝通,甚至與誰溝通都成為了外交博弈的重要考量。
1998年5月30日,時任中共中央總書記江澤民與時任美國總統克林頓連通電話,這是中美第一通真正意義上的“元首熱線”。在此次通話中,雙方就南亞局勢交換意見,巴基斯坦與印度的核試驗顯然是困擾中美兩個核大國的核心問題。通話中,兩方堅持無核化立場,同時克林頓亦對接下來的訪華之旅表達了期待。
此后,中美間的“元首熱線”開始頻繁,議及話題,亦涵蓋地區局勢、主權爭議以及經濟事務。
1999年,在中國現代史上是多事之年。危機屢發,中南海熱線不斷響起,通過越洋的電線,東西兩大國在晝夜時差間博弈。就美機轟炸中國大使館事件,克林頓3次打進“元首熱線”欲同北京溝通,但江澤民均拒絕接聽,并表示:來自美方的道歉必須以國家名義發出。后來,克林頓在公共場合表示道歉。
“轟炸中國大使館,是美國在科索沃戰爭期間最大的敗筆。”克林頓在回憶錄《我的人生》中坦承。而數月之后,在李登輝拋出“兩國論”后,為了使冰面上的中美關系不再破裂,克林頓史無前例地就李登輝的談話,致電中南海,與中國溝通。地區沖突與臺海問題,是這一時期“中南海熱線”的主流議題。
2001年7月5日,美國東部時間早上7點44分,距離白宮規定的9點上班時間還差一個多小時。就任美國總統未逾半年的小布什,突然出現在白宮橢圓形辦公室中。此時,白宮通信局的工作人員已經就位。
一場跨洋對話即將開始。信號經太平洋,傳輸至中國北京中南海電信局時,正是北京時間晚上7點44分,江澤民在中南海勤政殿旁邊的一間辦公室中拿起電話。這是他第一次聽到小布什的聲音,也是小布什上任后首次與北京連線。
大約20分鐘的“元首熱線”,稀釋了數月前中美撞機事件導致的對立與猜疑情緒。這次通話兩個月后,“9·11事件”爆發,美國與中國結為盟友。
2010年12月5日晚,中南海電信局的呼叫聲再次響起。十多日前,朝韓在延坪島一帶互相炮擊,牽涉太平洋諸國的東北亞局勢瀕臨懸崖,美國總統奧巴馬致電中國國家主席胡錦濤,認為朝鮮“炮擊韓國領土行為令人無法接受”!
“要緩和,不要緊張;要對話,不要對抗;要和平,不要戰爭。”胡錦濤表示。該觀點被總結為“三要三不要”,成為后來中國對朝核問題的官方主張。
沿回憶上溯,中國與世界最早的熱線接觸始自鄧小平時代。
1989年,時為美國總統的老布什就中國局勢發表聲明,決定對中國進行制裁。然而,制裁措施發布后,老布什亦希望通過某種渠道與鄧小平本人取得直接聯系。在蘇東劇變時刻,西方世界與中國這個社會主義最后大國的關系,甚為微妙。他提出了一個破天荒的想法,要直接與鄧小平通話。
時任中國駐美國大使的韓敘向國內傳達了老布什的想法,6月12日,北京做出回應,認為宜采用寫信的方式。于是,一條類似冷戰時期美蘇熱線的中美熱線越洋連接而起。
這一條靠信件往來的熱線,為后來中美直接電話通信線路的設立打下了基礎。進入1990年代,隨著中國經濟改革的深入,中國國家地位開始提升,與世界的接觸亦逐漸打開,西方的制裁措施開始松綁,但臺海危機隨著1996年臺灣“總統”直選的開始,亦趨錯綜。
在此背景下,中美互信機制的建立被提上日程。1997年,亞洲金融危機爆發后,江澤民出訪美國,與克林頓簽署了一份為此后數年中美關系定調的《中美聯合聲明》。在這份文件中,雙方決定建立直通保密電話通信線路,即連接中南海和白宮的“元首熱線”。
此后,中美間的溝通機制逐漸立體化,至2003年,中美雙方開始就設立國防部層面的保密熱線進行接觸。3年后,美方在第八次中美防務磋商會上,時任美國助理國防部長羅德曼正式提議設立軍事熱線。作為回應,2007年,中國軍方代表在第六屆亞洲安全會議召開期間,表示中美將盡快設立軍事熱線。轉年2月29日,中美兩國國防部簽署《關于建立直通保密電話通信線路的協定》,該協定成為中國同外國簽訂的第一個軍事熱線協定。由此,中南海的鈴聲,延伸至國防部。
中俄軍事熱線的設立卻早于中美軍事熱線。僅在中美簽訂設立軍事熱線的14天后,中俄軍事熱線正式連通,時任國防部長曹剛川與俄羅斯國防部長謝爾久科夫首度通話。
這個軍事熱線的設立,不同于中美軍事熱線的應急機制,更近于常規的溝通機制。中俄間的“元首熱線”亦有此性質—它設于1990年代末葉利欽時期。其時,正是中俄關系最穩定與成熟的時期,東北亞的兩個大國通過“元首熱線”,更多著眼于取得共識與地區繁榮。而至目前為止,中俄“元首熱線”亦是撥叫最為頻繁的線路。
除了與美俄的熱線聯系,中國同日、印等國家亦相繼開設了熱線線路。與日本的“元首熱線”開設較早,始自2000年朱基訪日期間;與印度的聯絡則源于2010年10月溫家寶訪印期間,同印度總理辛格的約定,跟中國保持“一種持久、穩定和熱絡的關系”是印度方面開通“元首熱線”的考量。
盡管中印兩國在2009年即訂下了開通熱線的決定,但迄至今日,兩國間的線路卻因印度方面加密技術問題而未能架構。龍象間的聽筒,如今仍擺放在中南海的總理辦公室中,無人問津。
在國家間的“元首熱線”外,中國亦在謀求同周邊地區國家建立“熱線聯盟”。“東海熱線”即是意向之一。《環球時報》報道,在中日韓外長會議上,日本曾向中國提出建立“東海熱線”的提議,東亞的政治家們希望,通過這樣的機制讓東海波平。但想法至今還在胎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