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著活

老三

古時候，泰山附近曾有這樣的風俗：老人喪失勞動能力后，就會被兒女扔掉。這個風俗是怎么破除的，有一個傳說是這樣的……

從前，有個村莊，莊里有戶姓張的人家，這家有四口人，兩口子和一個兒子，外加父親張老漢。這一年，張老漢的腿腳不中用了，干不動活了，兒子對他說：“爹，你現在活著只能白吃飯了，我準備把你扔掉。”

張老漢眼里淌出兩行淚，雖然心中千般不舍，萬般不愿，無奈這是習俗，祖祖輩輩都是這么過來的，他又有什么辦法？

這天中午，兒媳婦張羅了一桌好飯，還燙了壺酒，一家四口吃了一頓告別飯。飯后，兒子背起父親，往大山里走去。

走了一個多時辰，來到大山深處的一塊平地上。這里林木翠綠，鳥語花香，可又是枯骨遍地，此處就是山里人遺棄老人的地方。

兒子把張老漢往地上一放，跪下磕了個頭，說：“爹呀，你老人家好自為之吧。”說著，他爬起來，走了。

張老漢坐在枯骨堆中，想想人生一輩子，也實在是沒啥意思，反正都是一死，與其這么慢慢渴死餓死，還不如來個痛快的呢。于是，他扶著一棵樹慢慢站起來，解下褲腰帶掛到樹杈上，準備上吊尋短見。

張老漢剛把頭伸進繩套里，忽然，一個穿黑袍子的老太婆從樹叢中走了出來，這老太婆不是別人，正是死神。她對張老漢說：“老人家，干嗎想不開呀？別死呀，有什么為難的事，告訴我，我可以幫你呀！”

張老漢很驚奇，說：“你是誰？你能幫我嗎？”

老太婆非常肯定地點點頭，說：“我是神仙，能滿足你的任何愿望，你有話盡管對我講。”

這死神確實有莫大的神通，不過，她可沒安什么好心，以前對那些送來等死的老人，她也這么逗他們，那些老人果然上當了，他們提出的愿望五花八門，有的因為記恨被兒女拋棄，便咒自己的孩子死；有的想長生不老，可當他們說出自己的愿望后，老太婆便“哈哈”大笑，嘲笑一番，數落一頓，老人們這才知道上當，有很多當場就被氣死了。

現在，老太婆也是這樣，她哄騙張老漢：“真的，我不騙你，你有什么愿望，說吧，我能滿足你。”

張老漢從脖子上摘下繩套，說：“我今年60歲了，我想倒著活，就是明年變成59歲，后年變成58歲，越活越年輕……”

老太婆冷笑了一聲，說：“你為什么要越活越年輕呀？”她想好了，只要張老漢一說他的理由，自己就借機好好地嘲弄一番，找個樂子。

不料張老漢卻說了這樣的理由：“我要越活越年輕，去照顧越活越老的人。”那個老太婆居然被感動了，她是死神呀，自從有了人類以來，她就存在了，在這漫長的歲月中，她從未體會過什么叫“感動”，而眼下，一個瀕死的糟老頭子，卻讓她有了這種全新的體驗。

死神的眼中落下了兩滴眼淚，她說：“老人家，我將滿足你的愿望。”說著，她親自把張老漢攙扶到一條溪流邊，那里有搭好的窩棚，有新鮮的野果，有野生的菜蔬……遭遇了這一番神奇的經歷，張老漢累壞了，他很快就昏沉沉地睡了過去。

一覺醒來，已經是次日早晨了。張老漢覺得自己果然年輕了些，腿腳不那么疼了，精神頭也健旺了許多，死神沒有騙他。

從那以后，張老漢一天比一天年輕，頭發由白變黑，牙齒由少變多，脊背由彎變直……他每日里砍柴去集市上賣，換些生活用品，在深山里過著無憂無慮的日子。

一轉眼，二十年過去了，現在，張老漢已由六十歲的老人，變成了四十歲的壯漢。這天，他經過那個堆滿枯骨的地方，看到一個白發蒼蒼的老頭，被一個中年漢子背著，來到空地上。中年漢子放下老頭，跪下，磕了個頭，說：“爹呀，你老人家好自為之吧。”說著，那人爬起來，走了。老人坐在地上，嗚嗚地痛哭起來。

張老漢躲在樹叢中，看得呆了。雖然時間已經過去了二十年，但還是一眼認出這個被遺棄的老頭，正是自己的兒子，而遺棄他的，肯定是自己的孫子了！

見到分別了二十年的兒子，張老漢百感交集，他從樹叢中走出來，走到老頭面前，說：“老……老人家，你為什么哭呢？”

老頭抬起淚眼，盯著張老漢看了又看，他疑惑了，看樣子有點面熟，像是自己的老頭子，可自家的老頭子早死了，哪會這么年輕？他嘆了口氣，說：“你不是本地人吧？按我們這里的風俗，人老了，干不動活了，就得像我這樣被扔掉。”

張老漢說：“這風俗真是太野蠻了，哪是做人的道理？一定要改。來，現在我把你背回去，你兒子不養你，我養！”說著，張老漢就背起兒子，往回家的路上趕。

兒子感動不已，說：“這位壯士，無親無故的，你怎么對我這么好？”

張老漢一瞪眼，說：“什么無親無故的？我是你爹！”接著，他就將自己這二十年來的際遇，一五一十地告訴了兒子。

兒子聽了，不由放聲大哭，說：“爹呀，我當年真不該把你扔掉啊，這種扔老人的習俗，真是野蠻至極、禽獸不如啊！”

父子兩人回到家時，孫子一家正在吃飯，忽然看見扔掉的父親又被人背了回來，頓時大吃一驚，聽張老漢一說，哪里會信？于是叫來了一群街坊鄰居，鄉鄰中有些健康長壽的老人，他們當然認得當年的張老漢，瞇縫著眼細細一瞅，一個個驚得像是見了鬼，連連說道：“沒錯沒錯，千真萬確就是張老漢啊，你怎么還活著？還變得這么年輕了？”張老漢又向大伙兒講了一遍自己的經歷，并且嚇唬他們說：“那個女神仙對我說了，要孝敬老人，才能有好報，才能越活越年輕，才能萬事如意。如果誰不聽，再扔老人，女神仙說了，她一定會降下災禍，讓這家人斷子絕孫、滿門遭殃！”

大伙兒聽了，哪個敢做聲？短短幾天時間，張老漢的事不脛而走，到處傳揚，許多人扶老攜幼來看他，聽他講自己的傳奇和尊老敬老的道理。漸漸的，人們或是良心發現，或是怕神仙責罰，沒人再敢遺棄老人了，孝敬老人、為老人養老送終成為了新的時尚。

張老漢呢，依然在“倒著活”，他先是幫助孫子贍養自己的兒子，為兒子養老送終。等到他二十多歲時，又幫助自己的重孫子，為自己的孫子養老送終。終于，張老漢小到十歲了，成了一個小孩子，這時家中的老人，已經是他的重孫子輩了。

這一天，張老漢和村中幾個小伙伴正在池塘邊玩。此時正是荷花盛開的季節，突然間，那幾個孩子叫喊著跑回村來，上氣不接下氣地說，張老漢不知為什么，往一朵荷花上一跳，那朵大大的荷花竟然托著他升到天上去了，一會兒就不見了。

大人們當然不信，他們趕到池塘邊，下塘去找，又是掏又是摸的，反復找了好幾遍，連小池塘里有幾條魚都數清楚了，可張老漢卻是活不見人、死不見尸，難道他真的坐著荷花白日飛升了？

那時佛教剛剛傳入泰山地區，人們看到了觀音菩薩的畫像，這畫像上不僅有觀音菩薩，一邊還有一個善財童子陪侍著。畫像傳到張老漢那個村，村里的人們赫然發現，這個善財童子，怎么那么像乘著荷花升天的張老漢？

張老漢的重孫子家也請了這樣一幅像，這像掛在墻上，一家人圍著看，越看越覺得這個善財童子就是張老漢。

重孫子說：“要不咱們拜一拜吧，這個善財童子要真是咱們的祖爺爺，就請他老人家顯一顯靈。”

一家人全跪了下去，念念有詞，忽然，一家人全驚呆了，因為他們分明看見畫像中的善財童子，正在調皮地向他們做著鬼臉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