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紹興遇見了魯迅（外一章）

東 林

一

踏上紹興這座水城，我的心就有一種如歸的親切。槳聲颯颯，劃破寂靜的水巷。穿過疏落的竹影，悠悠的烏篷船，泊在魯迅依水而居的家門。

那棵風侵雨蝕的皂莢樹還在，泥墻下仍是碧綠的菜畦，只是秋涼了，沒有了蟋蟀的低唱。

沿著一條狹長的石板路，從百草園到三味書屋，我看到了少年魯迅，正在窗下的桌子上親手刻著一個“早”字。那朗朗的讀書聲，至今猶在耳畔。

二

紹興這個地方，生長一種野草，吃了，能治疾醫愚，更能增添傲骨。第一頭牛吃了，就成了魯迅。

讀他的散文時，我有幸嗅到了野草的清香，十多年前，我就把脖子從山西伸到了紹興，至今還沒有縮回來。無數個寂寞的夜晚，我惦念著那株等待春天的野草，是否度過寒冬。

陽光散落在魯迅的房前屋后，我坐在歷史與現實之間，看著斑駁的影子漸漸隱退到漆黑的門后。可七十年前的野草，風一吹就會長出故事來。

真正的痛苦啊！都埋在草根深處。

三

站在這里，我看到了荒蕪草地上尋找道路的魯迅，可那是路嗎？不是。祥林嫂最終沒有邁過命運的門檻，絕望的死了。站在這里，我看到了荊棘叢中探摸方向的魯迅，可那是路嗎？不是。劉和珍的鮮血只染紅了民間的饅頭。站在這里，我看到在渾濁的云煙之間問天的魯迅，可那是路嗎？不是。落魄的孔乙己從咸亨酒店出來后就不知去向，阿Q也在悲愴中倒下……

天地茫茫，寒夜里多么需要一股烈焰奔涌、橫穿大地的地火呀。

四

位卑未敢忘憂國，魯迅漂洋過海，東渡扶桑，帶回的解剖生命的手術刀，能鑄造出一把拯救靈魂的長劍嗎？

黑夜太漫長了，為了驚醒昏睡的人們，魯迅以劍當筆，在紙上寫下了帶血的吶喊：救救孩子！

每次讀這段文字時，我的心就被壓得喘不過氣，我就想一個人痛痛快快地哭出聲來，為魯迅、為我們曾經貧弱的祖國。

民族的憂患，注定了魯迅是一位敢在寒夜燃燒自己骨頭的戰士。

五

整整一個下午，我在魯迅故居出來進去，追念著先生遠逝的足音，我的語言卻若一棵稗谷抽不出芽來。

那是祖國分娩的前夜，快把自己的心咳出來的魯迅，悟出世上本沒有路，走的人多了便成了路的魯迅，獨自走了。

河水流淌，石縫里還覓得見傷逝的青苔。有過的彷徨與祝福都隨著水里那散文詩般的魚群游走了。

魯迅，在你的故鄉，我能撫摸到你靈魂居住的天空嗎？

六

我在紹興遇見了魯迅，他依然是一身布衫，兩袖清風，燈紅酒綠的街頭，客人們正忙著和他合影。

我在紹興遇見了魯迅，他指間的香煙味彌漫了整個紹興，人們從四面八方趕來向他問好，打聽運水、閏土的下落，感受著先生筆下的江南風情。

我在紹興遇見了魯迅，我想他已知道了我的到來，打完招呼，看見他的臉上還掛著笑容。

我在紹興遇見了魯迅，往事的記憶深藏在他的心中。每一位走過的人都會聽到他親切的問候和認真的叮嚀。

魯迅啊，你就是一把永不熄滅的精神火炬。

我的心在秋天是空的

秋天說來就來了。

滿樹的葉子，都跳下來，隨風走遠。只有這棵樹，獨自惦念著那被風領走的女兒。

我就站在窗口，站在樹與風之間。幸福短暫得像一聲咳嗽。

我知道，我和這棵樹一樣，要靠回憶度過整個寒夜了。

不想點燃香煙。

我怕往事在一閃一滅之間回來。我怕那燃燼的煙蒂，一不小心

燙傷我的靈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