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的人生唱著歌（五章）

唐大童

我們的人生唱著歌

那支不相信神仙皇帝的歌，給了我們如火如荼真正的生命。歌，是土地，是天空，是陽光雨露，是母親淙淙流淌的奶和血……

中國的命運，安排我們的人生和偉大的歌聲結伴而行。歷史鋪開程程歌聲飛揚的征途，歌聲的激越又裝扮起里里心的征程。歌聲，牽引著紅彤彤的人生，牽引著風展紅旗如畫如詩更如歌的崢嶸歲月。

那時我們正年輕，年齡和思想還滴著亮晶晶的朝露。生命旺盛的烈焰，在歌聲里熊熊燃燒向往的原野，長上翅膀飛翔的憧憬，在歌聲的燃燒中紅霞般舒卷飄灑。

那時我們還幼稚，里里外外毛茸茸片片濕潤的鵝黃嫩綠。似乎歌聲韻律譜寫的未來、道路、步伐和口號，江山、風云和追求，都歌聲那樣透明高亢，孩子一樣天真純潔，崇高信仰那樣神圣。連悲傷的淚水也美麗成歡笑的花朵。

驚天動地的曲折——陽光大道躍進高山深壑，豐收廣場墜入激流險灘。希望上的彩旗、花瓣，燦爛音符鋪筑的輝煌殿堂，一切幻想中的美麗，都垮塌了。

面對一片思想的瓦礫，青春開始哭泣。

年輕幼稚淌下簌簌熱淚，我們高舉的歌聲淌下簌簌熱淚，歷史和人生逐步的惶惑彷徨，一同淌下簌簌熱淚……

還是那支如火如荼的生命之歌，步履堅定，給我們輸氧輸奶輸血，輸千年的不朽力量。

挺起高聳齊天的信念脊梁，受傷的步伐跟著歌聲沒有倒下。不屈的歌聲，教導我們收獲了雖天傾地陷的傷痕也果實累累紅透枝頭的成熟，雖撕心裂肺的沉沉悲痛卻鋼鐵鏗鏘作響的堅強。歌聲引領的人生大旗，仍在歌聲開辟的征途上呼呼飛揚。

而今，屹立放聲歌唱的高峰之巔，聽見青春永駐的老歌——熟悉如自己心跳的生命之歌，皺紋密布的情思也和著旋律節拍，激動如江海涌潮。浪潮上，有飛過高山深壑的鷹群，有跨越激流險灘的英雄風帆。

繼續乘上歌聲的翅膀吧，唱起歌，舉著歌，當年心中的青春之歌也已歸來，要和幾十年滄桑一起，走完歌聲創造的人生。

他高揚著哭聲歸去

噩耗傳來，我哭了。思念他，談起他，若江河滔滔不盡的汪汪淚水，也沖不走他一生令人難忘的朗朗笑聲。

自夸為“樂天派”，銀河上一顆下凡的笑星。桃紅柳綠中，他笑；風雪凜冽中，他也笑；步履流水的輕盈，他笑，觸礁跌倒的嚴峻，他也笑。不是叮當叮當女性的銀鈴，而是咣咣鐺鐺男性的洪鐘。樂觀開朗的經緯線，織成了他笑聲背后的一層隱秘。

信任明天！

歲月跌跌撞撞，他也跌跌撞撞；歲月傷痕累累，他也傷痕累累；歲月哭哭啼啼，他卻毫不哭哭啼啼。從笑聲中爬起，在哭聲中重新站立，在哭聲撫摸和醫治傷口……扛起大山一樣歲月的失誤，笑聲上只滴下幾顆“從頭再來”的淚珠。粘著淚珠的笑聲，仍唱歌般爽朗，袒露了扛起歲月重載的又一層隱秘：

相信未來！

晴天一聲霹靂，竟然在歷史的反思浪潮中哇哇痛哭。不是涓涓細流小溪潺潺的啜泣，而是大江長河波濤滾滾的嚎啕，傾倒心中積壓十噸百噸的黃連苦水。一道又深又長的傷口，血流中國十年，荒唐中國十年，邪惡中國十年。濃血從時代靈魂紅腫的底層擠壓而出，和他心中的黃連苦水攪拌匯合，蕩滌著中國鳳凰涅槃。

受傷的時代受傷的笑聲終于復蘇了。笑聲仍跳蕩著一波青春血液。爽朗中只幾許干澀的嘶啞。嘶啞點綴了更成熟的自信。

銀河召喚“樂天派”回歸了，他爽爽地朗朗地坦然歸去，最后又揮灑一路豪雨般的嘩嘩哭聲……

天天想念他的“樂天”，唱歌似的笑聲又從云上傳來。笑聲中還有他一生笑著的朗朗叮囑：

信任明天

相信未來

她頭頂一朵白云——一位紅軍女戰士的晚年風采

頭頂一朵白云，跟隨她的腳步飄逸；

胸懷一叢玫瑰，跟隨她的心跡綻放。九十道年輪的光榮。收獲了九十輪十月的朝陽，也收獲了九十個八月的明月。

歷史的肩背馱起她，她的足印又旋轉成歷史的車輪。胸襟因歷史恢弘的支撐，氣貫長虹，鷹擊長空；目光因歷史悠長的指引，晴空萬里。遙遠浩渺。

她的皺紋，因歷史的經驗步履穩重、燦爛；

她的笑靨，因歷史的睿智光輝而厚實、明亮。

大廳輝煌，熙熙攘攘，幾代代人潮攢動。欣欣向榮的龐大森林，不同年齡的嫩綠青蒼，簇擁一株高矗銀杏的金黃，像繁星閃爍仰望一輪輝煌的太陽。

講烽火經歷，歷史真諦，長壽奧秘……

講崎嶇征途，風云變幻，人生美丑……

九十支燭火九十道車輪，精練為不到兩小時的侃侃而談。上下千年縱橫萬里的錯綜復雜，簡單成一叢不凋不謝玫瑰的嫣紅。

頭頂一朵蒼老的白云，胸懷一叢希望的玫瑰。

叮囑未來在她的墓前，別再獻上悲傷漣漣的苦酒，只放上一叢綻放在胸中的玫瑰。

遺 產

來也無產，去也無產。

家鄉的泥土稻禾，苦雨凄風下叢叢蒼白顫抖的野艾蘆葦，枯黃樹梢和光禿巖壁上瘦瘦的云……都在早已新生的青枝綠葉的颯颯搖曳中，輕輕傳頌著他返鄉的喜訊：泥娃子真的回來了！

走時，只有一雙污黑的泥腿，基本褶皺重疊破舊的書，和一顆包藏鄉土的心愿。告別榮耀時光歸來，也只有幾卷厚厚包裝都遮不住真理光芒的書籍、筆記，告老還鄉，玉石般干干凈凈的人生。

開國創業，創造新天新地和現實的自己。

最終登上了當家作主的殿堂。他的殿堂筑在民心上，紗帽也戴在民心上。他和命運之神均未料到，而今響亮得令人世惶惑眩暈的財富金錢，居然被現代生活的香燭追逐，供奉為高高在上的神靈。如川劇變臉，為“為理想奉獻青春”，已變為“恭喜發財”的臉了。

火焰炫耀的時代拋棄了他嗎？

迄今，仍然赤條條只有一顆被嘲諷“不識時務”的“赤膽紅心”。沒有一棟別墅的豪華生活，一張當當作響的債券或股票的燦爛輝煌……

還巍巍挺立成最時髦的權錢交易魑魅魍魎不可逾越的雄偉大山！

來也赤裸，去也赤裸。

欣欣地走了，哈哈笑聲揮灑如雨如瀑，咚咚腳步瀟灑如鼓如鐘。

——沒有一絲哀傷，半點遺憾，只為無產者的圣潔而驕傲而赤條條快快樂樂地走了。

家鄉潤澤豐盛的土地、稻禾，溝渠汩汩縱橫，邊上也沾染了時代雨露的野艾蘆葦，蔥綠樹梢和茵茵崖壁上飽滿的云，都在悄悄品評他的遺產。

江山社稷，風云乾坤，國家民族興衰的鑰匙、密碼，蘊藏著他的遺產——代代后人必須追尋的遺產。

詩人·酒鬼

寫了一輩子的詩，也喝了一輩子的酒。

他說，自古詩酒相隨，親密無間，共創詩酒心連心的仙人神韻。

他的第一個人生階段，在羞澀里承認是位詩人，不承認是個酒鬼。

詩寫得熱情奔放，酒喝得痛快淋漓。詩中有酒的濃香噴發，酒里有詩的真誠傾瀉。他說，詩是真詩（不是偽詩），話也是真話（不是鬼話）。

第二個人生階段卻來了個陰陽顛倒黑白顛倒。

詩寫得枯燥干癟，酒喝得別扭邋遢。詩中有酒的苦澀滲透，酒里有詩的虛偽泛濫。他說，詩非真詩（盡說假話），話亦非酒后真言（全是鬼話）。

逢人便在張揚中申明：

我不是詩人，只是個酒鬼！

終于，他的最后一個人生階段，又來了個顛倒過的顛倒，否定后的再否定。拍著隆起的胸脯，揚起欲飛的眉毛。詩的飛瀑奔瀉真話，酒的烈火錘煉真言。不再羞澀，也不再張揚。收獲了曲折坎坷饑渴冷暖的成熟歷史，昂首屹立于時代的高峰，擎高自己透明的靈魂，大聲疾呼：

我是詩人，也是酒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