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建新
這個超級葡萄架與超級市場不一樣,它事實上是一個地道的空架子,沒有實實在在的東西,郁郁蔥蔥的藤蔓和綠葉,纏繞在二層樓高的巨型松木框架上,地面用古色古香的羅地古磚鋪滿,里面擺放著八九張紅漆實木椅子,一套大理石桌椅,可搓麻將,可抓牌。粗大的木框上,安裝著數十盞精美的戶外燈飾,在晚間照耀著碧綠的蔓葉,幽靜而深情,在夜空中放射出迷人的光。
葡萄架風景煞是好看,可就是壓根看不到一顆葡萄的影子,沒掛果啊!所以它只能遠看 不能近賞。遠看一朵花,近看豆腐渣!
葡萄不結果,怎么會這樣?
事情原來是這樣的。當初那個超級豪華的 葡萄架工程竣工以后,適逢初春,是栽種葡萄 苗兒的好時光,在葡萄架四周,已經預留了空 地。新村物業管理公司準備種植適合本地氣候 水土的優良葡萄品種,新村綠化工程的承包商 對葡萄架這一新村標志性建設贊不絕口,現 在,該輪到物管如何種葡萄了。能否選好品種栽種葡萄,關系到葡萄架工程是否能實現自身價值的問題,更影響到新村的景觀,而景觀又直接影響到小區的品質、檔次和商品房的銷售。
按照物管公司的要求,承包商向物管推薦介紹了多達76個葡萄品種,其中,從色澤來看,主要有紫、青、黑三種;從大小來看,大如乒乓球或小如彈丸者均有;從生長季節來看,有早熟、中熟、晚熟之分,三個品種如能搭配種植,交叉生長,就能使除寒冬臘月外的時節都能觀賞青翠欲滴的葡萄藤;從果實的肉質品質來看,有甜的,有酸的,有又甜又酸的,有不甜不酸的。有有核無核之分,有厚皮薄皮之別,有水口充足及一般之不同,有吃了一顆就反胃送人都不要的蹩腳貨,也有品嘗一粒越吃越好吃的上等品。總而言之,有中看不中吃的,也有中吃不中看的,更有既中看又中吃的,還有既不中看又不中吃的……
請問物管經理,你選擇哪一種?
經理抓著腦袋,沉思良久回答說:“我要的是中看不中吃的葡萄!”
承包商十分詫異,問道,這是為什么?
“其中自有原委。”物管經理說。原來,根據他的管理經驗,新村里的果樹是招惹是非的東西,以往的櫻桃樹、梨樹、蘋果樹和楊梅樹等所結果實,真正是“又好看又好吃”,但只因采摘的人太多,弄得果樹“斷肢殘臂”,曾發生有小朋友從樹上掉下來,摔斷小腿骨的事件,獨生子女摔壞了,哪個父母不心痛啊,后來,把物業告上公堂,訴物業“管理果樹不善”云云,折騰好一陣子,最后法院各打五十大板,判各承擔醫療費1萬余元。因此,為了達到既綠化又安全還能節省成本的目的,選擇“中看不中吃”的葡萄是最佳選擇!
隔日,正經理回過話來,說這個方案不完善,最好是“只開花不結果的葡萄”。理由:即使是難以下口的酸葡萄,也是有人采摘的,難以杜絕果樹被糟蹋。索性不結葡萄算了,這樣屁事也沒有!
副經理問承包商:“到底有沒有只開花不結果的葡萄啊?”這是最后一個問題,解決了,就立刻簽合同。
“有!”承包商不假思索,立即表示肯定。他心里暗自好笑,哪有只開花不結果的葡萄啊,到時只要胡亂噴些生長素之類的藥水,讓植物“瘋長”,到最后“長瘋”,把生命繁殖系統破壞,就自然不結果了。
眼下,園林公司承包商一個“有”字,合同就敲定了。
今年夏日,正值葡萄枝繁葉茂,碩果累累之時,省建設廳來我們這個美麗的江南小城開現場會,評選全省“生態園林住宅小區”,我新村因“人無我有”的葡萄架標志綠化工程,大獲全勝。但物管公司正經理向上級領導私下稱,其實我們的葡萄架沒掛果,幸虧我沒有帶人家近看。這次品種引進出了大錯,這是副經理負責的事,這個人就是糊涂!
領導聽罷,捏出一把冷汗來,對總經理耳語道,今朝真是有驚無險,你那個該死的副經理,當初幸虧沒有提他做正職。
夏風習習的夜晚,坐在莊園別墅的天臺上,我仰望寂靜的星空,閃爍的群星向我忽眨著明亮的眼睛,而那眼神中又存些許疑惑,仿佛對我有話要說。
一條熟悉而久違的小河,在濃濃的夜幕下,在遙遠的地方向我淌來,潺潺的水流,發出汩汩的聲響,寬闊的河面上,飄浮著一只小船。
船艙里高高地堆放著青草。一個男人裸著上身,胸前和臂膀上黝黑的肌肉塊凸現出來,駕輕就熟地把著舵。船頭,又一個高大的小伙子穩穩地站立在那里,手里握著撐篙,警惕地注視著前方。三四個“青年組”社員,赤膊上陣,手里緊緊拉住一根粗繩壓在自己的肩背上。雖然是黑夜,但肩膀上繩子的勒痕仍依稀可見。他們是到城郊割草的,天沒亮就出發。
割了整整一天青草,準備回去做肥料。正當滿載而歸時,夜幕就已經降臨了。
因那時木材、鋼鐵緊張,這條船是用水泥鋼筋制成的。每個生產隊都有一兩只這種船,水路運輸少不了它啊!水泥船,對現在的年輕人看來是不可想象的。它雖然笨重,但十分結實耐用,只是太結實牢固了些,如有木船狹路相逢,便趕緊躲讓一邊,惟恐給它撞得稀巴爛。它長八九米,寬三米余,有五個船艙,中艙最大,前艙后艙略小,這是貨艙。船頭船尾向上翹起,各有一個“安全艙”,是供弄船人休息的地方。雖然簡陋,但設計十分精巧,即使貨艙載著重物溢在河水之中,船也不會下沉,因為休息艙有足夠的空間裝滿空氣,使笨重的船體能在惡劣條件下安全航行。
休息艙是供男人們輪流休息的,女人不用拉纖,于是沒有輪流休息的問題。這時,我正在河邊的小路上拉纖。這是我難忘的“纖路”啊,它崎嶇不平,雜草叢生且蛇蟲橫行。大哥大叔們念我剛從學校畢業,吃不了這個苦,屢次勸我回船上去。
我跳上船,從“安全洞”鉆進了艙里。里面太小啦,只能貓著腰,倔彎曲著腿,像毛毛蟲那樣倦縮著身子,但這比赤腳在雜草叢生的纖路上拉繩子好多啦,畢竟能半閉著眼睛,歇會兒——
夢境般的視野里,一艘小木船緩緩駛來,河灣村的十幾條小河里都有它的身影,它是罱河泥、捉魚和運水草的主要工具,可如今,有幾條小河已經開始干涸,小木船也隨之失去了用武之地。你看,這只小木船已擱置在農舍的野外,成了被人遺忘的角色。
而水泥船常年活動的藻江河,當年的旖旎風光又何處尋覓?藻江河自長江入口,向南延綿百余里,“九九曲八十一彎”,流徑圩塘、百丈、魏村、孝都、安家、郭塘橋、馬鞍橋、老虎橋、小新橋、大新橋等難以計數的村莊、 小鎮和碼頭,穿過京杭運河、古城常州,流入 太湖。藻江河原是灌溉和交通的主要河道,后 來開挖了新藻江河,如今“老河”開始部分變 黑,發臭,斷流。水泥船也陸續退役,或被解 體,做成了鋪路的碎石,或沉睡在河邊,眼睜 睜地看著同類們擦肩而過,每天忍受望船興嘆 的日子。
江河流失,船兒猶存,卻沒了用武之地。 那些曾在江河湖泊中輝煌一時的船兒,應該走 進“中國農業歷史博物館”,它們是令人難以 忘懷的影子,江河的影子,不時在我甜蜜而苦 澀的夢中浮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