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經歷，那些皺紋

●肖 筱

那些經歷，那些皺紋

●肖 筱

《藝術人生》，我很喜歡的一個電視節目。理由很簡單：把那些閃耀著層層光環的明星還原成為日常生活里的普通人，不遮掩，不矯情。這對于節目的舉辦者，需要一種勇氣，對于節目中的人物，更需要一種勇氣。

多年來，很多罩著神秘面紗的明星們，即使已經五十三歲，也愿意說自己只有三十五歲；即使孩子已經成人，也不敢在觀眾面前承認自己已經結婚……她們的一面常常盡可能地放大，另一面卻被盡可能地縮小。因此，即使播出來的真實，也只是一種被過濾了的真實。所以，很多時候，觀眾（特別是那些粉絲們）都長期處于一種被蒙蔽的狀態。

對于那些少男少女們，暴露真實也許意味著夢想的毀滅，他們還沒有到達能坦然淡定地承受真實的年齡。而對于更多的人，更多的則是希望了解他們真實的生活。因此，當這個節目播出以后，該頻道的收視率不但沒有降低，反而大大地升高。

時至今日，《藝術人生》播出的人物恐怕不止數十位吧？年輕的，年老的。男的，女的。實力派的，偶像派的。但真正讓我因此而記住了那些名字和他們的喜怒哀樂的，還是那些臉上布滿了深深皺紋的藝術家們。

在播出的近百個人物中，王姬算不得最老，但我卻最深刻地記住了她額上的皺紋，還有她的眼淚。平時只看見她的艷麗，使我更加驚詫于她真實的皺紋，以及她咸澀的眼淚。她有一個弱智的兒子。對于一個母親，這也許是最大的不幸。誰也不希望不幸來臨。當不幸真正來臨，只能選擇勇敢地面對。當鏡頭切換到她近期飾演的角色，光彩奪目、艷麗四射這些庸俗的陳詞濫調似乎都不足以形容她熒屏上的形象。她看上去只有二十歲。但我知道，這是一種超越疼痛的表達。原先不知道她的這些疼痛。當我知道以后，她的形象便越發地高大。

無獨有偶。被譽為中國影壇“圣母”的秦怡，在70年的藝術生涯中，飾演了無數讓人過目不忘的角色。可誰會想到，這位熒屏后和熒屏前一樣端莊美麗的東方維納斯，生活中卻有著鮮為人知的苦。年輕時即經歷了腸癌的病痛折磨，稍后，又歷經了十年文革的身心之苦，緊接著，丈夫病倒，在病床上一躺就是二十多年。然而最讓人揪心的是她那從少年時代就患精神分裂癥后又患尿毒癥最終卻在59歲那年先她而去的兒子。她唯一的兒子。一生都靠她照顧與她相依為命的兒子。為了省錢給兒子治病，她的衣服常常綴著補丁。為了省錢給兒子治病，她甚至連出租車也舍不得坐……我不知道是不是命妒紅顏，為什么那么多的災難都落到她一個人的身上？為什么？！然而她沒有我想象的那么脆弱，她把眼淚都藏在了心里，她讓自己的思想空間盡量充斥美好的東西。所以，她才塑造了那么多楚楚動人的銀幕形象。我想像著她幾十年如一日地為兒子洗澡、換衣、喂藥的情景，那是一位怎樣的藝術家，又是一位怎樣的母親！

然而她的愛不是唯一。當2008年5月的那場巨災來臨，她首先拿出20萬元捐給了災區。也許，對于那些動輒出場費幾萬元的大腕們，這20萬元算不得什么，但卻是她，秦怡，一生的積蓄。所有觀眾都為她感動，她卻是一如既往地平靜淡然：“我的兒子已經不在了，我要把它捐給更需要錢的人……”

她贏得人們的尊敬，因為她懂得愛；她懂得愛，因為她經歷苦難。一般人，最易被苦難壓垮，而她們沒，她們會超越苦難。這就是秦怡，還有王姬。米蘭·昆德拉曾說：“也許最沉重的負擔同時也是一種生活最為充實的象征。負擔越沉，我們的生活也就越貼近大地，越趨近真實和實在。”貼近大地的她們，是會行走的穗。因為經歷過風聲，雨聲，和雷聲，而格外仁慈，柔軟，豁達，充滿韌性的力量。也許，對于美麗的她們，生命本身就是一門藝術，她們不僅僅是美麗，使得她們的存在更成為一門藝術。當生命的藝術和存在的藝術疊加，她們的人生便沉淀出一種境界。有許多像秦怡這樣的大師，都是我們這一生必讀的教科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