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改鮮
可以隨時丟下負累,是多么好。
風拂過河面,水蕩漾。山巒默然相對,春水深碧。風穿過田野,狼針和它的伙伴們貼著山坡鋪展,蓬蓬勃勃,染遍春色。一個生活里沉悶的人,漸漸喜歡上路上的感覺。
天地間有多少好山水,自成風景。盡管它們不會因為賞與不賞,變顏色,我們卻總認為,它們是應該為我們而留著的。直至出來,才發現。周圍又變了。
我們原來不如一朵花,我們是自己的主人,卻常常做不了自己的主。
把心交給春日的躁動,五月,走。
最好的課堂是自然,五月,只是個開始。
坐在船舷,我不說憂煩,也不念快樂,只享受這一刻的愜意。
清澈的空氣,流淌。平靜的河水,流淌。
心空出來,裝入純情涌動,讓它流淌成暖暖的時光。
不探尋生命的根源和皈依。只想,一個人坐著。
始終傻笑著的我,其實更愿意是岸邊的一塊石頭,默默感受無窮的繾綣,觀水、望月、守得花開。
坐在船舷一角,是這樣奢侈的享受,任時間慢慢流過,心情有完全的放松。
弦急聲促的人生,是別人的。
我只希望我的,可以緩一些,慢一些。
五月的風,灌入體內。沉寂許久的觸覺嗅覺味覺被驚醒。
那兩岸的山壁,不知是否會記得你我。那水,是否會記得它曾用盡可能的闊大接納過一群片刻放下塵念的人?
水濺起來,瞬間的涼爽。心濕潤。
舊年的花枝雖然枯了,依然搖曳在風中。巖上老舊的苔痕,白色的,黃紅的,是花朵的圖案。
青杏掛在枝頭,是脆生生的酸。地椒匍匐地上,散發強烈的香氣,含辛辣。
哈,黃河岸。我喜歡看你默默更替的四季,喜歡看到樹蔥郁,草茂盛,花燦爛。
不曾千里迢迢,還是愛上了路邊的地黃和狼針,以及,沿途的景色。
遠眺,滿眼蒼茫。
下,河水湯湯,壁立萬仞。上,村落古堡,蒼巖生翠。
山西人叫它“樓疙瘩”,內蒙古人卻稱作“閻王鼻子”。也有人說它其實叫老牛灣墩,或護水樓。
同行的人說,“望河樓”這名字好,沒有糾結。
而我,更愿意叫它“墩”,把它看做可信賴的父兄,守護著日夜。
只是,還有多少父兄,安守鄉村,像它一樣,端坐原地,矢志不移。
誰說著舊事,聽著幾人?
面對著墩,擊掌,鳥鳴聲響起。瞬間的魂動。
不執念探尋究竟,他們說,回聲原理,我就信了。
原來連接兩岸三地的,不僅僅是滔滔河水,城堡關隘,還有掌聲和鳥鳴。
是不是可以在生活的快里,慢下來。
一條河總要有足夠的清澈,來沉淀時光。
那些放下的放不下的,總得有一個安頓。
一條河一天里的流向,就是一年的流向。那么人呢,人一天里的表述,是不是也暗含對此后前程的抉擇。
這些相伴的人,有人沉默不語,有人高談闊論,大都有著一樣的興奮和欣喜。
會不會有一個不同,深夜披衣而起,悄悄抹去心中的悲涼。
一群風塵里趕路的人,最終會各自奔向四方。
清歡在此,不嘆光陰淺。就算春水無痕,人間風光,我學會另眼看。
進入黃河小山峽,觀山水。
山連綿不絕,水碧波蕩漾。山水間的行走,既充實豪氣,亦氤氳柔情。
午后,有人船上歌。開出花。
唱兩三故鄉調,吼一曲清風歌。一曲歌罷,又一曲。
誰將歡歌,付與黃河水。河水的每一次波動,都是留戀的語言。
不要求海枯石爛,也不說地老天荒,可河水湯湯,總該有個細水長流的人。
那個始終守在身邊的人,看得我,心惻惻。
為他精煉成歸水的山巒,詠花,挽風。
于五月的河水里行舟,河水的故事,就是你和他的故事。泊水,乘渡。
習慣了云的飄忽,雨的突如其來,習慣了自己的膽小和一點點傻。
習慣了在想像里締造一個榜樣代替自己,在云中流浪,在原野奔跑。
直到面對一塊上岸的窄窄木板,邁不出腿。
看別人一個個輕松而過,自己卻呼吸急促,心跳加速,只好拿笑來掩飾。
人生這樣的考驗還有多少?
借一艘船,渡水亦渡心。
從一個伸手開始,我訓練勇敢。
面對一座又一座峰,悄悄掩藏起自己的心虛,盡力,攀。
在黃河萬家寨庫區,在一群穿吊橋過對岸的人里,沒有我。
是巖石底縫中的兩株地黃拉住了腳步。想起多年前的這里,也有幾株地黃,也是這個季節,開出橙黃中夾雜紫色的花。
心里有什么在波動。拿相機拍它們,始終拍不好。
才幾年,相伴出行的人就不見了。它們卻在。
田野里到處是可以信賴的植物,而我們總是匆匆過。
在一枚巖縫中的花朵上,參禪心底的菩提。
掛懷淺淺,舊識無言。
獨自憑欄,風光無限。
閑愁在欄下的水里,這日子,多么好。獨自倚欄是偶爾的孤獨,不期期艾艾。自在吾心。
悠悠啜飲的,是忸怩的小妮子氣,不要。
默默無語的,是自覺隔離眾人的,少來。
誰抖落羞赧,歌一曲;誰豪飲情意無限,三千。
微醺正好激情漫,男豪放,女婉約。
聽歌一曲又一曲,韻繞梁,入耳,入心。
夜,羽觴飛歌,快樂無窮。韶華荏苒,不言憂。
人生難得幾回歡歌笑語,賓朋俱歡。但相逢,即開懷,不計時光短暫。今夜后,收了歡歌,走天涯。
清晨,看著一個人認真地把三枚剛剛吃出的杏核埋在土里,臉上雖笑著,心底還是有了悲涼,一掠而過。
沒說什么,但真的希望種下種子的地方,來年不要遭遇荒蕪。
看著自然的人為的災害圖片,心里會有絲絲的疼。
年少時,以為做一粒種子很容易,只要發芽就可以了。經歷過人生旱澇急轉后,才明白生命的機緣巧合都暗含太多的準備和努力,順勢不過一點點,幸運也是一點點。
不敢拷問,每年有多少湖泊成為草原,又有多少草原成為沙漠。
更不敢問,每天有多少熬過干旱的種子,溺死于洪澇。
在一個不斷遭到破壞的環境中,連鳥兒想把飛翔的姿勢保持,都艱難。
真的不敢多說什么。唯暗自祈愿那些種下的能一點點生長,且繁茂。
安靜不見了,越來越多的游樂之人在玩沙。
距離縮短了,六十元纜車就可以悠閑地往返黃河兩岸。
沙蘆草零星幾根,伏地而生。攔住一個正在行走的甲殼蟲,它很快用裝死來對付我們。結果是,我們的耐心耗不過它的。
突然之間,產生疑惑:到底是人游玩沙漠,還是沙漠逼人?
在水泥栽起的枯樹旁,拍下一張紀念照。經不起歲月推敲的,反倒成了這里的主角。
攔住黃沙的不僅僅是黃河,讓沙加速移動的,不僅僅是風。
脫掉鞋子,抓一把沙子,來吧,來滑沙吧。
被沙擁抱,并陶醉。
爬上沙坡,滑下;再爬上,再滑下。
單純的快樂,一點點童稚。
在滑沙的快樂里,把自己想像成一尾魚,自在地游來游去。
月光的童話,更適合水邊聆聽。我卻只能用廣袤的黃沙來代替。
坐在沙坡上,看不遠處轟鳴的挖土機,來來往往的汽車。
風起,云彩暗下去,情緒逆轉。
他們搬來了空中纜車,水泥磚石,卻不把黃沙運走。
在云與云的空隙間,抓一把亮。否則天空很快就烏云密布了。
誰提議急急避雨。卻沒有多少雨落在沙上。
感傷,不比雨水長,不比陰霾短。
我抓了一把什么在手,很快從指縫滑落。
沙土裹住腳步,綠越來越遠。
若學不會珍惜,不可分離其實是神話。
不管第一個唱起來的是誰,總會有人擊掌而和。
一粒沙的相聚,一滴水的情緣。說短也長。
是該高歌一曲。歌里有我們淳樸的少年,珍藏的戀情,濃重的鄉愁。
離別是必然,否則相聚怎會令人欣喜不已。
會有一些新故事,從結語開始。
且行且歌。有緣,總會見。
不說五月,不說水,也不說沙。
讓心如靜水,沒有波瀾,是我想要的。
可我,怎忘得了那些花草,忘得了歡笑。
一汪碧水,回眸遠。一船五月風,心忘塵。
整理衣物,鞋子的縫隙摘出幾粒草籽,牛仔褲的兜里,倒出一捧黃沙。
一念之下,找個花盆安頓它們。
好吧,我會守著,看出苗開花,記錄相遇相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