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靜謐的花園里（組詩）

□賴廷階

雨 景

這時我在窗前

一場暴雨將至，云低垂著

像巨大果實的臀部

騷動著莫名的欲望，正如

我無法解釋自己的奧秘

我的眼中充滿混亂的形象

它將化成雨水

也正如我無法解釋自己的生活

我只是逃離了某處，在

這場雨之后還將又一次開始

這個無休止的過程，類似于

黃昏的一只鳥

圍繞那棵以往的樹翻飛

而巢已不在其中

這不可擺脫的重復而徒勞的情緒

毫無目的地搜尋

我多次感覺到我面臨的景象

是那樣相似，甚至在

多年以前的一個夢中

同樣的雨令我驚醒，甚至

是在同樣的窗前凝視

而我仍在窗前，夕陽

陰暗的火在窗口的一側燃燒

另一側是漸近的雨水，它的

潮濕的氣息在不斷地蔓延

我不禁問自己，哪里

是你最終的歸期，哪里是你

安然入睡的搖籃——它們

確實存在過但已不復存在

靜夜思

陽光從正面直射。正好擋住陰影

那些一開始便注定潮濕的角落

當想法在腦中形成，一次糟糕的聚會

臉龐被燈光省略

那時結論已經得出，男嬰或女嬰

他們聲稱能看見未來，一模一樣

今年冬天的雪還是來了，窗子

漸漸腐朽，漸漸逼近結論

一頁一頁的細枝末葉，源于種子

而無聊的人同時談論著海洋和鋼鐵建筑

華燈初上，真假難辨

我總是在接近夢境時思考，一邊流淚

一邊充當敵人，這之前

所有的運動都歸依靜止或者虛無

把脫落的頭發和樹皮作為證據之一

堂而皇之。像蟲子一樣成群飛入燈火

一只紙船在岸上行走，然后遺忘

成千上萬的細胞瞬間失蹤

任何一個文字都可以輕易走向回憶

一件舊衣服在所有人身上

反復著穿了又脫，脫了又穿

無向度

靈塔破敗，像一件舊衣裳

被沒有頭腦的世界挑著

手腳進進出出，抓不住一粒水滴

那季風里的人頭發中分

適度的左偏或右偏

回應著變幻的香火與塵埃

這香火曾是思想

這塵埃曾是靈塔的尖頂

這人群也曾是往日的教徒

被沒有身體的頭腦推動

糧食、藥以及木訥的歌聲

如同起自瓦楞上的苔蘚與幽光

而現在，季風里的人類正在成熟

雙腳因為陷阱變得小心翼翼

手臂因傷口不再揮動

暗 礁

這是唯一留下來的不愿記起的夢

在表層的下面

畸形在陰暗里悄悄生長

沒有目光走近這里

只有詛咒在遠方

在城市與城市間蔓延

從飛鳥的預言中，厄兆如黑色雪花飄落

以殘破的手指

指著黑夜誕生的地方

誰也沒有觸及過這里

在影子與影子間，死亡一點點鋪開在邊緣

擺動細長的觸角伸向遠方

有誰在午夜的夢中驚醒

讓記憶刻骨銘心

那就在水波浮動的表層下面

那就在暗礁休憩的深處

在我靜謐的花園里

在我靜謐的花園里

你像從不露面的精靈

只在今晚，燈心絨的足尖

在月光的湖面輕輕一點

你以無聲息的眼神

跟八月桂花交談

跟荷花、睡蓮

你的書信仿佛一圈一圈的電波

無論什么樣的誘惑

都難以讓你啟齒

露出人類的本性

哦，即使是在萬物安息的夜晚

我曾找尋你，在大于一切的寂靜里

我赤身裸體，艱難地向你靠近

你隱身，你逃脫

像從不露面的精靈

你折磨著我的心

掌握著權柄